<p>我不记得他们是从哪一天开始不说话的。</p>
<p>饭桌上，爸爸给妈妈夹菜，妈妈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吃，只是把那筷子菜放在碗边，等凉了也没动。</p>
<p>妈妈洗碗的时候，爸爸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回客厅了。</p>
<p>他们在客厅和卧室之间各自走动，像两条不会交叉的线，各自守着各自的方向。</p>
<p>有一天夜里，我被声音吵醒了。不是很大的声音，是从客厅那边传来的，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p>
<p>我把被子拉开一点，竖起耳朵听。爸爸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你别这样”，妈妈的声音高一点，像在说“我没有怎样”。</p>
<p>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我躺在那里，没有起来，也没有再睡。</p>
<p>后来听见卧室的门关上了，客厅的灯灭了。</p>
<p>第二天早上，他们像平常一样坐在餐桌前，妈妈给我盛粥，爸爸帮我找校服。</p>
<p>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p>
<p>妈妈收拾行李那天，是个周三的早上。</p>
<p>我六点多就醒了，但躺在被子里没有动。我听见她拉开衣柜的门，听见她把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下来，放进箱子里。</p>
<p>拉链的声音响了三次。</p>
<p>她走到我房间门口，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p>
<p>我闭着眼，呼吸放得很慢，装作还在睡。</p>
<p>她没有叫我。她关上门，我听见她走进客厅，然后是爸爸的声音，很低，只说了一句什么。</p>
<p>然后就是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p>
<p>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p>
<p>妈妈拖着那个箱子，走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她上车的时候，没有回头看。</p>
<p>出租车走了，车尾灯在路口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p>
<p>我走到客厅。</p>
<p>爸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他看见我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拍了拍沙发。</p>
<p>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很久没有说话。</p>
<p>后来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面煮得有点烂，里面放了一个荷包蛋。他把碗放在我面前，说，“吃吧。”我吃了。他也吃了一碗，吃得比我慢。</p>
<p>妈妈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了很多。不是那种安静的安静，是少了什么东西的安静。</p>
<p>餐桌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沙发最右边那个位置坐的人不在了。鞋架上第三层，她的拖鞋收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格子，我每次换鞋的时候都会看见。</p>
<p>爸爸开始学做饭。他以前不太进厨房，现在每天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眉头微微皱着。</p>
<p>他做的菜不好吃，要么盐放多了，要么火候过了，有时候菜炒得发黑。</p>
<p>但我没有说过不好吃。他端上来，我就吃。他问“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点头，把菜往我这边推一点。</p>
<p>他学得很快。</p>
<p>一个月之后，西红柿炒蛋已经炒得很好了，蛋是嫩的，西红柿是软的，味道刚好。</p>
<p>他还学会了炖汤，莲藕排骨汤，玉米胡萝卜汤，有时候是冬瓜丸子汤。</p>
<p>他做饭的时候，我会在厨房门口站着。他切菜的姿势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刀起刀落，每一下都很稳。</p>
<p>有时候他会回头看我一眼，说，“作业写完了？”我说“写完了”。他就继续切菜，不再说话。</p>
<p>他每天还是会接我放学。</p>
<p>有时候他坐在校门口那棵槐树下面等我，轮椅停在树荫里，手里攥着一本书，但翻开的页码和上周一样。</p>
<p>有时候他让我自己走回去，他在家里把饭热好。</p>
<p>每次我推开门，他都会从厨房或者客厅探出头来，笑一下，说“回来了”。那个笑一开始有点勉强，后来慢慢变得自然了。</p>
<p>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妈妈的拖鞋。那双拖鞋是粉色的，左边那只比右边旧一些，因为妈妈左脚的鞋底总是先磨薄。</p>
<p>我把这个细节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会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那双拖鞋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穿的东西，也许只是因为我记得。</p>
<p>我记得她的拖鞋，记得她梳头发的动作，记得她打电话时的声音。</p>
<p>但那些画面都在往后退，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p>
<p>我问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p>
<p>他正在给我削苹果。他的手停了一下，刀停在苹果皮上，没有继续往下走。</p>
<p>然后他把苹果转了个方向，继续削。</p>
<p>“不知道。”他说。</p>
<p>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p>
<p>他又说了一句，“不管她回不回来，我都在。”</p>
<p>他说完之后，把削皮刀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我这边，弯下腰，把我抱住了。</p>
<p>他的手臂很紧，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松开了。</p>
<p>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他没有哭出声来，但我看见他的睫毛上有水光，很细，像初冬早晨草叶上的露珠。</p>
<p>他很快转过身去，说“我去倒杯水”，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不红了，但那杯水他握了很久没有喝。</p>
<p>那天晚上，我把妈妈留下的那个空格子看了一会儿。鞋架第三层，粉色的拖鞋已经不在了。那个格子空着，干干净净的。</p>
<p>我没有把别的东西放进去。就让它空着。我记得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p>
<p>但我也记得，她走之前，推开我的房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p>
<p>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我的被子上停了一会儿。那就够了。</p>
<p>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一下，又停住了。</p>
<p>我闭上眼睛，听见厨房里爸爸在轻轻翻动锅铲的声音。</p>
<p>他在准备明天的早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轻，像在敲一首很慢的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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