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爸爸的轮椅是黑色的。</p>
<p>手推圈是银色的，转起来的时候会反光，像两个月亮被安在轮子外面。</p>
<p>刹车在扶手下方，往前一推就锁住，往后一拉就松开。</p>
<p>爸爸每天出门之前，都会用手试一下那两个刹车，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推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很轻，但我能听见。</p>
<p>脚踏板是灰色的，可以往上翻。爸爸上轮椅之前，总是先把脚踏板翻起来，坐稳了再翻回去，把脚放好。</p>
<p>靠背的角度是固定的，微微往后斜着，爸爸说这样推起来省力。</p>
<p>我六岁那年，第一次有人问我，“你爸爸为什么坐轮椅？”是幼儿园门口的一个男孩。他站在滑梯旁边，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问得很直接。</p>
<p>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爸爸为什么坐轮椅？因为他的腿坏了，因为他在工地上摔了，因为他站不起来。那些词我都知道，但我一个都没有说出来。</p>
<p>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鞋尖。后来他跑走了，玩具车的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p>
<p>从那以后，我注意到了那些目光。</p>
<p>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时候，别的家长会多看爸爸一眼，然后移开。</p>
<p>菜市场里，有人会绕开爸爸的轮椅走，像是那轮子会碰到他们。</p>
<p>公交站台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看远处，有人看我。</p>
<p>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些目光叫什么。后来学了新词，才知道那叫“打量”。</p>
<p>打量不是坏，但让人不舒服。</p>
<p>我学会了一件事——出去的时候走在爸爸轮椅的左边，这样我可以用身体挡住一部分那些目光。</p>
<p>爸爸的轮椅能载东西。</p>
<p>扶手上可以挂袋子，靠背后可以绑箱子，脚踏板上可以放一袋米。我有时候坐在爸爸的腿上，他一只手圈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推着轮子，让轮椅在小区里慢慢转一圈。我坐在他腿上时，看得比谁都高。</p>
<p>他的轮椅比别人的腿高，比别人的背高。我那时候觉得，坐轮椅也不是坏事，至少看得很远。</p>
<p>爸爸推轮椅的时候很稳，手推圈在他掌心转过去，又转回来，节奏像呼吸一样均匀。</p>
<p>下雨天的时候，爸爸会把我放在他腿上，用一件大雨衣罩住我们两个人。</p>
<p>他的轮椅在雨里滚过去，水花溅在轮子两边，像两条白色的线。雨打在雨衣上，啪嗒啪嗒的，我在雨衣里面，听得很清楚。</p>
<p>爸爸的手推着轮子，手推圈在雨里变得很滑，他会用毛巾裹着推。我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稳，比雨声稳。</p>
<p>爸爸教我看路。</p>
<p>他教我认坡道和台阶的区别。坡道是斜的，台阶是高的。坡道可以推轮椅上去，台阶不行。</p>
<p>他说，“你以后走路，也要注意这些。坡道旁边一般有扶手，台阶旁边不一定有。”</p>
<p>我跟着他走了很多路。</p>
<p>菜市场门口有一道坡，坡度不算陡，但下雨天会滑。</p>
<p>超市门口有三道台阶，爸爸每次都要请人帮忙抬上去。</p>
<p>社区医院门口是无障碍的，有坡道，有扶手，还有一条窄窄的盲道。</p>
<p>我学会了看路面，看高低差，看哪里有坎，哪里有缝。</p>
<p>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记住这些东西，是因为他每天都要走。走多了，脚底就知道了。</p>
<p>有一次，在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太太看见爸爸的轮椅被台阶挡住，主动过来帮忙抬。</p>
<p>她头发花白，手上有老年斑，力气却很大。她抬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爸爸笑了一下就走了。</p>
<p>爸爸说，“谢谢”，她没有回头。</p>
<p>那天回家的路上，爸爸推着轮椅，我走在旁边。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了一句话——“别怕麻烦别人。该求助就求助。人家帮你是好意，你不接受，人家反而尴尬。”我记住了。</p>
<p>但我那时候还是不太懂，为什么有些人不帮忙，反而往旁边绕。</p>
<p>我十岁那年夏天，有一天放学回来，看见爸爸的轮椅停在院子里。</p>
<p>他没有在轮椅上。</p>
<p>我放下书包，走过去，扶着轮椅的扶手，然后坐了上去。</p>
<p>靠背比我平时坐的椅子硬，扶手比我的胳膊高。</p>
<p>手推圈在两侧，我伸手够到它们，推了一下，轮子转了一小圈，轮椅往前挪了一点点。</p>
<p>我坐在那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p>
<p>爸爸从屋里出来了。他看见我坐在他的轮椅上，没有生气，也没有笑。他只是走过来，站在轮椅旁边，用手推圈把轮椅转过来，让我面朝院子的方向。</p>
<p>然后他教我，两只手要同时用力，手推圈往前推，轮子才会直着走。</p>
<p>我试了一下，左边推得比右边快，轮椅往右偏了一点。</p>
<p>他又教了一遍，说，“左边慢一点，右边快一点。不急。”我又试了。轮子转了大半圈，轮椅在院子里绕了一道弧线。</p>
<p>然后爸爸走到轮椅后面，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手推圈，让轮椅转得更顺一些。</p>
<p>他不能用腿走，但他可以用手。他的手臂很有力，推手推圈的时候，轮椅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p>
<p>我坐在上面，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我头发往后倒。</p>
<p>轮子碾过地面上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推着我转了两圈。</p>
<p>我回头看他，他低着头，嘴角弯着。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他在笑。</p>
<p>那天晚上，我对爸爸说，“爸爸，你的轮椅挺酷的。”他没有回答。</p>
<p>他只是把手放在我头顶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我记得。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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