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聚兵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了避风坞每个人的心上。
可大军集结、粮草转运、拔营开赴——总需时日。顾雨婷估算过：从北边那几处军镇聚齐，再压到避风坞坳口，少说，也还有些日子。
这最后一段山雨欲来前的间隙，陆林雨没有虚耗半分。他比谁都清楚，等大军真压到坞前，凭他现在的本事，够不够看，还两说。
所以，练。
破了凝纹境的这些时日，陆林雨每日都泡在演武场里。
初成的凝纹，根基还虚浮得很。他便一遍遍地引动灵力、周天搬运，把那新破的境界，一寸寸地夯实、坐稳。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子里的灵力，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听使唤——比起守坞那会儿全靠一股蛮劲硬撑，如今，总算有了几分修行人的样子。
而真正让他心头火热的，是盾面那几道、破境时浮现的固有符文。
起初，那几道符文只是静静地卧在盾面上，像几道看不懂的古老刻痕。他试着去引动，非但引不动，反倒每每引来一阵剧烈的头痛。
可淬炼得久了，他渐渐摸到了一点门径。
那门径，还是绕不开那句刻进骨血的口诀——承万击者，可还万击。
从前的卸力反弹，是住敌人一次次砸来的力道、铭刻进盾里，攒够了，再地一声，一次性、不管不顾地，尽数倾泻出去。狠是狠，却也粗放得很——收不住、分不开、更谈不上什么准头。
可如今，随着盾面那几道符文缓缓运转，陆林雨竟渐渐能——住那股攒下的力道了。
他试着，把一次卸力反弹的力道，不再一股脑地泼出去，而是收着、匀着，分作两次、三次地还；他又试着，把那本该四面炸开的力浪，拧成一道，只朝一个方向，狠狠地出去。
一次次试错、一次次头痛欲裂，直到某一日——
他对着演武场那根碗口粗的木桩，接下石坚全力的一记撞击，将那力道铭刻入盾；而后，符文微光一闪，他没有一次性泼出，而是住那股力道，收着劲儿，只朝那桩子，稳稳地、定向地，了一记——
咔嚓！
那根碗口粗的木桩，被这收着劲儿、却精准无比的一，从中间，齐齐折断！
而盾里，竟还留着小半，没用完的力道。
陆林雨怔怔地看着那截断桩，心头，一阵狂喜。
成了！
这门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起名字的本命技，总算，被他摸到了一点皮毛——卸力反弹，从此，不再只是一记粗放的，而是能收、能放、能分、能引的，一门活的本事了。
只是，这门本事，眼下也就到此为止了。每引动一次那符文，他都觉一阵灵力空耗、太阳穴突突直跳；凝纹初成的根基，还撑不住他更精细地驾驭它。真要在实战里像方才那样收放自如，还差得远。
饶是如此，陆林雨已然心满意足。
他知道，这门本命技，是他这条以守为攻的路上，第一件真正称手的、还能长起来的兵器。
这般没日没夜地泡在演武场，又把夏微心疼坏了。
送饭、督药，依旧一样不落。见他额上淬炼时留下的、被符文反噬的细汗，她一边替他擦着，一边小声嘟囔：练、练、就知道练……话没说完，又不知想起了什么，那张小脸，腾地红了一下，慌忙别过头去，把汤碗往他手里一塞，逃也似的走了。
陆林雨捧着那碗汤，望着她慌乱的背影，愣了愣，心头某处，又软了一下。
这丫头，近来见了他，总是这般没来由地脸红。他这颗迟钝的心，隐约觉出了些什么，却又，怎么也想不真切。
而在演武场之外，顾雨婷，也没有闲着。
这些时日，她把石泉屯献上的、避风坞历次缴获的驱兽器图样、遗迹符号，连同那张标着北方坐标的烧残图，一并铺开，日夜比对。
这一夜，陆林雨淬炼罢回到议事屋，顾雨婷正指着那几张图上的纹路，眉头深锁。
你来看。她把陆林雨唤到近前，指尖在几处纹路间来回划着，驱兽器上的纹、沃土谷石殿里的符、还有这北边坐标旁的标记……它们的形制、走势，是同一套东西。
陆林雨凑近细看，心头一凛。
顺着这套纹路的，顾雨婷的指尖，最终落在了那处遥远的、北方的坐标上，声音压得极低，我越比越心惊。这北边坐标指向的地方，那上头的符号，比沃土谷、比磐石寨的，都要更古、更深、更……密。
她抬起眼，眸色沉沉。
我疑心，那里藏着的，是一处比咱们见过的任何一座，都更庞大、更根本的……。而你这面盾、你怀里那块玉牌，跟它，脱不了干系。
陆林雨沉默地，望着那处北方的坐标。
他背上那面盾、他怀里那块玉牌、那些散落各处的遗迹、还有源庭这遮天蔽日的图谋——如今，又多了一处遥远北方的、更古老的核心。
一根根线，都缠向了那同一处，他还看不清的黑暗深处。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源庭费尽心机、不惜屠寨灭坞，苦苦追寻的，又究竟是什么？
答案，还锁在迷雾之后。可陆林雨心里，那点想要拨开这团迷雾、看清这一切的念头，却愈发地，烧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缕极淡的、熟悉的剑意，毫无征兆地，顺着夜风，骤然刺入了陆林雨的识海！
不同于以往那几次的清冷从容——这一次，那剑意里，裹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近乎急切的凛冽！
一行字迹，重重地，撞进了他的识海。
只有短短八个字——
大军将动，我即刻来。
陆林雨霍然起身，心头警兆，轰然炸开。
苏蓉的传讯，从来都是冷淡、疏离、点到即止的。
能让她用上即刻来这三个字的——
山雨，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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