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队西行的使者出了坞门，避风坞上下，便一直悬着一颗心。
路远，源庭的眼睛又多，这一趟凶险难料。有人私下里嘀咕，只怕那几个骨干，是有去无回了。
直到破了石泉屯据点后没几日——
坞墙的暗哨忽然传来消息：西边来路上，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正朝避风坞赶来。为首那张脸，虽瘦了一大圈、黑了好几个度，却正是那名领队的骨干！
使者，回来了。
议事屋里，那名领队的骨干，捧着一碗热汤，几口下肚，才缓过气来，把这一路的见闻，一桩桩地，道了出来。
西行这一路，比想象中还要难。
出坞头几日，就险些栽了。源庭孤立避风坞的风声，早传得沿途皆知，那些聚落、关卡，一听是避风坞来的人，不是闭门不纳，就是暗地里报官。有一回，几个骨干扮的商队被源庭的巡卒盯上、足足盘查了大半日，全靠周宁临行前塞给他们的几样打点关节的门道，才险险蒙混过去。打那以后，他们便再不敢报避风坞的名号，只扮作寻常西去的行脚客，昼伏夜行，专拣人迹罕至的小道走。
出了避风坞这方圆数十里，越往西走，源庭的影子，反倒越淡。他们先是穿过了几处源庭治下、把客族当牛马驱使的荒凉城镇——那里的客族，眼神麻木得像行尸走肉，见了生人，避之唯恐不及。
可再往西，过了一片荒漠、翻过一道山脉，那光景，竟一点一点地，变了。
源庭的关卡、源庭的旗号，渐渐稀疏，直至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避风坞众人从未见过的、更广阔、也更……有生气的世界。
原来，这天下，远不止源庭一家。
原来，被源庭当成消耗品的客族，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竟也真有那么一处，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做人的地方。
那处地方，就是楼兰城。
领队骨干说，他到了楼兰城才知道，这座西陲大城，远比传闻里更煊赫。城高数丈，商旅云集，城里客族、源裔杂居，掌事的那支亲和派客族大族，在城中德高望重，广纳四方流落的无根者——多少被源庭逼得走投无路的客族，都往这儿逃。
骨干说，他在楼兰城的街市上转了一整日，眼睛都看直了。那城里的客族，与源庭治下判若两类——有人凭着自家那点灵源的本事，开铺子、行商、做工，堂堂正正地挣饭吃，源裔也照样与他们公平买卖，没谁把他们当低人一等的牲口；城中心那座大族的府邸前，日日都排着长队，那是四方逃难来的无根客族，在等着入籍、等着一处能安身立命、能光明正大活下去的地方。那般热腾腾、活生生的人间气象，与源庭治下那些眼神麻木的客族一比，简直像是两个天下。
他们……当真拿咱们客族，当人看。骨干说到这儿，这个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汉子，眼圈竟有些发红，我在那城里，头一回，没被人当牲口一样吆喝。
而避风坞最关心的，那桩结盟的事——
领队骨干，带回了楼兰城亲和派的回话。
那位接见他的大族当家，对避风坞一个被源庭合围的孤坞，竟敢抗源庭、护客族，还打退了铁牙盟的作为，颇是刮目相看，也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当家的说，骨干转述着那番话，避风坞，是条汉子。楼兰城，愿意先和避风坞，开一条私下的商路，互通有无——你们缺的粮、药、料，楼兰城能匀的，都匀给你们。
议事屋里，众人精神一振。
可那当家的话，还有后半句。
至于……歃血为盟、共抗源庭这样的大事，骨干顿了顿，语气也沉了下来，当家的说，还得再看看。看看避风坞，能不能……挺过眼前这一关。
众人的心，又悬了回去。
顾雨婷却并不意外。
这已是极好的回音了。她轻声道，楼兰城远在西陲，与咱们素不相识，凭什么一上来，就为咱们去开罪源庭那样的庞然大物？愿意开一条私下的商路，已是天大的善意。
结盟的事，急不得。她抬眼看向陆林雨，眸光沉静，人家要看的，是咱们的分量。只要避风坞挺住了、立稳了，让楼兰城看清咱们不是转眼就要被源庭抹掉的一只蝼蚁——这盟，早晚会成。
陆林雨缓缓点头。
可比起那条商路，更让陆林雨心头震动的，是骨干口中那座楼兰城本身。
原来，他一直想护住的那点东西——让身后这一坞人，能挺直腰杆、有尊严地活着——并不是一场痴人说梦。在那遥远的西陲，早已有人，把它，实实在在地，做成了。
那便不只是一座能结盟的城，更是一盏，为他这条难走的路，遥遥点亮的灯。
一条私下的商路，一线来自远方的善意——对被源庭合围、几近孤立无援的避风坞而言，这已是黑沉沉的困局里，头一缕真正透进来的光。
避风坞这座孤岛，终于，向着那片更广阔的天地，探出了第一根，扎得住的藤蔓。
可就在这一线希望刚刚燃起时，那名领队骨干，却又神色凝重地，压低了声音，道出了他这一路带回的、最后一个消息。
坞主……回来的路上，我瞧见一桩事，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他说，他绕道避开源庭关卡、贴着北边走的那一段，远远地，望见了源庭治下几处军镇的动静——
那几处军镇，这些日子，调动得厉害。大队大队的兵马在集结，粮草、辎重，一车一车地，往同一个方向运……
他咽了口唾沫。
那阵仗，不像是寻常的调防。倒像是……在为一场大仗，聚兵。
议事屋里，方才那点因楼兰之音而起的暖意，霎时间，被一股彻骨的寒，压了下去。
聚兵。
大队的兵马、粮草、辎重，正朝着同一个方向集结。
而那个方向的尽头是哪里，避风坞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顾雨婷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了避风坞北边那片，正无声集结着千军万马的、沉沉的天。
该来的，她轻声道，声音里，是一片冰封般的凝重，终究，还是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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