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坞的好日子，没能撑过几天。
先是刚谈妥结盟的两个聚落忽然变了卦，遣人来支支吾吾地把话头收了回去；接着，往来避风坞的商队，一日稀过一日——前些天还争着来这新兴之地做买卖的行脚商，如今竟像是约好了似的，绕着坞门走，连近前都不敢；更蹊跷的是，两户前阵子才归附、在坞外落脚的流民，竟也趁夜卷了铺盖，悄无声息地搬走了。
一桩桩单看都不打紧，可凑到一处，那股说不出的冷意，便顺着坞墙，一寸寸渗了进来。
起初，连陆林雨都只当是立了世、坐大了，招人猜忌。可顾雨婷却觉出了不对——猜忌压不过一个字，能让商人连买卖都不敢做、掉头就走的，是比忌惮更让他们怕的东西。
真相，是从一个相熟的老货郎嘴里漏出来的。临走那夜，陆林雨亲自送他到坞门，他犹豫再三，才压着嗓子、抖着声音，吐露了半句：源庭那边放了话——谁要是敢跟你们避风坞沾上一星半点的干系，往后，就别想在这源庭的地界上，讨一口饭吃了。
顾雨婷把这半句话，与这些时日的种种反常对到一处，那张一向沉静的脸，凝重到了极点。
这不是猜忌，也不是哪一个奸细。是源庭……在收网。她说，源庭要拔掉一个据点，从不必自己动手，只需放出一句话、递下一道令，便能让这据点周遭的盟友、商路、活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那般，一寸寸枯死，避风坞的名字、还有你背上那面盾，只怕，早被记进了执法司待寻访、待处置的名册。
议事屋里，一时鸦雀无声。
最先从这股寒意里挣脱出来的，还是顾雨婷。
她认得这一手——眼前这位顾军师，原是比众人早两个月卷进这世界的上一批人。那几百号同伴，正是被源庭这张困而不打的网，断了商路、吓退了所有肯搭把手的人，在缺粮少药、自相猜忌里，一点点耗死的。她，是踩着那几百具尸骨，才独自一人走到今天的。
源庭这一手最毒的，不在断粮、不在绝路，而在一个字。她环视一圈骨干煞白的脸，声音沉稳得像定海的针，只要这一坞人心不散，这张网，就一时困不死我们。
一番话，稳住了人心。可稳住众人之后，顾雨婷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
当夜，她与陆林雨对坐灯下，把这困局，掰开了、揉碎了，一层层剖给他听。
守，能守一时，守不了一世。她指尖点着舆图上那座孤零零的避风坞，源庭这张网，只会越收越紧。就算咱们这堵墙再高、你那面盾再硬——一座被困死的孤岛，终究是死路一条。
她抬起眼，语气斩钉截铁：铁牙盟号称三千之众、坐拥数位灵核境，够大够强了吧？可它孤家寡人、四面树敌，说倒，不也就倒了？咱们若只守着这一坞、这一墙，早晚，也是下一个铁牙盟。
陆林雨沉默了。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理。立世那夜，他就动过光守是守不住的这个念头——只是他想的是把自己练得更强，而顾雨婷，想得更远。
光靠一个人强，不够。顾雨婷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避风坞要活，就得让自己，变成一张更大的网里，别人扯不掉的那一环。得有奥援，得有一个够分量、又肯与咱们守望相助的朋友——一个能陪咱们，跟源庭的合围掰一掰手腕的朋友。
可这周遭的聚落，早被源庭吓破了胆。陆林雨皱眉，上哪儿去找这样的朋友？
周遭没有，顾雨婷唇角却微微一扬，从案头抽出一张她这些时日暗暗记下的纸笺，远处，未必没有。
本地的商路虽被掐断，可仍有几支走远道的商队，从源庭势力鞭长莫及的西边，辗转而来。顾雨婷留了心，从他们零零散散的口风里，拼出了一个名字——
楼兰城。
那是远在西陲的一座大城。据那些西来的行商说，城里客族极多，掌事的，更是一支亲和派的客族大族——不似源庭治下那般把客族当消耗品驱使，反倒广纳四方无根者，隐隐有与源庭分庭抗礼之势。源庭的手，一时也伸不到那么远。
在那些西来行商的口中，楼兰城几乎成了这乱世里、无根客族口耳相传的一处——听说那城里，客族能凭本事挣下一份产业，能安安稳稳地娶妻生子，甚至能拜入那大族门下，习一身这世上安身立命最要紧的驭灵、修行之道。多少被源庭当草芥驱使的客族，做梦都想往那儿去。
真假虽不得而知，可这几分传闻里的暖意，落在被合围压得喘不过气的避风坞众人心上，却像黑夜里遥遥的一点灯火。
若能与楼兰城搭上线，顾雨婷眸光渐亮，避风坞这座孤岛，就有了第一条通向外头的活路。源庭这张网，也就再罩不严实了。
陆林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良久。
心头那片被合围压得沉沉的天，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线光。
困守，是死路；向外，才有活路——原来破局的那条路，从不在这一堵墙里，而在墙外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主意既定，剩下的，便是派谁去。
路远，源庭的眼睛又多，这一趟，凶险难料。人选既要够机敏、能说会道，又要信得过、压得住场面。议了半宿，几个稳妥的骨干名字被定了下来，配上精干的护卫，扮作寻常西行的商队，只待择日启程。
临行那日的清晨，陆林雨把领队的骨干送到坞门，郑重地，交代了此行的分量。
记住，他望着西边那片苍茫的、通向未知的天地，字字千钧，咱们要的，不是谁的施舍，也不是仰谁的鼻息。是一个，能与避风坞平起平坐、守望相助的盟友。
去吧——替避风坞，把这条路，探出来。
使者一行，扮作商旅，趁着晨雾，悄然出了坞门，一路向西，没入了那片广阔的、避风坞从未涉足过的天地。
避风坞向外拓展的第一步，就此，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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