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一个不留,像一盆冰水,浇得议事屋里鸦雀无声。
陆林雨却没有慌。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根扎得更深、把人聚得更紧。源庭想毁了所有相关的人——那他就让相关的人,多到源庭不敢轻易下手。
可树大招风,往里涌的人一多,麻烦也跟着来了。
避风坞的名声越传越响,来投的人鱼龙混杂。绝大多数是走投无路、只求安身的老实人,可其中,也难免混进些别有用心的。
这天,麻烦找上了门。
一个叫马奎的客族,半月前投奔而来。此人灵源不弱,是一对能开山裂石的,身手在坞里数得上号,人也机灵会来事。起初陆林雨还颇为看重,让他在战训队里带了个小队。
可没过多久,顾雨婷就察觉了不对。
这个马奎,她翻着灵源之书,眉头微蹙,在私下里拉拢人。专挑那些立过功、有怨气的老弟兄,请吃请喝,话里话外都是凭本事吃饭,凭什么跟那些废物灵源平起平坐
陆林雨眼神一冷。这话,戳的正是避风坞立身的根基——它收留的、靠的,恰恰就是那些被旁人瞧不起的废物灵源。
先按下不发,看他想闹到哪一步。陆林雨沉吟,可他要真敢动摇坞里的根基,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这种人,要的就是。顾雨婷一针见血,越有人捧、有人怕,越来劲。对付他,要么不给他这个台子;要么——让他在这个台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结结实实栽个跟头。
陆林雨点了点头。他要的,正是后者。
果然,没几日,马奎便借着一次分配,公然挑头闹了起来。
凭什么?演武场上,他振臂一呼,身后聚着十几个被他煽动的人,咱们拼死拼活打仗、守坞,分的东西,凭什么跟那些只会种地、煎药的一样多?强者多得,天经地义!这避风坞,该按本事排座次!
一时间,群情有些骚动。
人群里,确有几个守坞时拼过命、心里多少憋着委屈的老弟兄,被这话说得动了心——凭什么他们刀口舔血,分到的,却和后方煎药种地的一样多?有人攥紧了拳头,眼神闪烁不定。
马奎见火候差不多,气焰更盛,正要再添一把柴。
陆林雨没有立刻发作。他缓步走上演武场,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奎脸上。
按本事排座次?他淡淡开口,好啊。那我问你——昨夜替你们守哨、半夜不敢合眼的周宁,本事算几等?给你们煎药疗伤、让你们受了伤还能活命的夏微,又算几等?开荒种粮、让你们今天有饭吃的老周,算几等?
马奎一噎。
在避风坞,陆林雨的声音陡然转厉,没有废物灵源,只有不肯出力的废物。你嫌弃的那些人,正是养活你、护着你的人。他盯着马奎,一字一句,你可以走。但想踩着别人上位、坏了这坞的规矩——不行。
马奎脸色铁青,还想鼓动,可他回头一看,方才被他煽动的那些人,此刻大多低下了头——道理摆在那儿,谁心里没杆秤?避风坞给他们的那份踏实和尊严,不是几句挑唆就能抹去的。
眼见人心不附,马奎恼羞成怒,竟当场翻脸,抡起重锤就要硬闯。
陆林雨巨盾一横,卸力反弹,轻飘飘就将他那势大力沉的一锤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崩裂。实力的差距,一击立判。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方才还被马奎说得有些动摇的几个老弟兄,此刻反倒彻底冷静了下来。是啊——在这世道,光有力气、没有道义的人,和那些抢死人钱、占山为王的恶霸,又有什么两样?他们要跟的,从来不是最强的那个,而是这个会替他们挡在最前、又把他们当人看的坞主。
人心,经此一闹,反而比从前更齐了。
马奎面如死灰,最终被逐出避风坞。
风波平息,陆林雨却没轻松多少。他找到正在归整名册的顾雨婷,皱眉道:来的人越来越杂,光靠我一双眼睛、你一本册子,迟早看不过来。
所以更要立规矩、分层级、用对人。顾雨婷搁下笔,难得地认真看着他,陆林雨,你知道避风坞和那些一盘散沙的客族窝最大的区别在哪吗?
在哪?
人她的目光亮而沉,你护得住人,我管得好人,这坞就立得住。马奎这种,不是坏在灵源强,是坏在心里没把别人当人。这种人,能力越大,越要趁早清出去。
陆林雨怔了怔,看着烛光下她那副认真谈事的侧脸,忽然又想起前两日她凑近时那副狡黠模样——同一个人,一时撩得他面红耳赤,一时又能说出这般通透清醒的话。
他张了张嘴,鬼使神差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被那股熟悉的不知所措堵了回去,最终只憋出一句:……你说得对。
顾雨婷似乎看穿了他那点窘迫,弯了弯唇角,却没再打趣,只重新拿起了笔。该撩的时候撩,该做事的时候,一分心思都不分给别的——这就是顾雨婷。
风波虽平,却也牵出了一桩更大的事。
马奎被逐出避风坞后,并未走远。三日后,周宁的铜铃探到——这家伙竟投了附近一股势力,正绘声绘色地,向那股势力的人,兜售着避风坞的虚实。
那是什么势力?陆林雨沉声问。
周宁咽了口唾沫:一个叫铁牙盟的。比之前的狼牙帮,强得多——据说,是这周边几十里内,最大的一股客族势力。而且……
他顿了顿。
听马奎那意思,铁牙盟,早就盯上我们避风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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