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陆林雨心口。
打仗他不怵，魔狼他能挡。可几百张嘴吃饭这种事，是任他把巨盾抡出花来也解决不了的。
慌什么。关键时刻，还是顾雨婷稳得住，粮荒不是坏事——它逼着我们，从一个临时营地，变成一个真正能过日子的地方。
当天夜里，议事屋的烛火亮到了天明。顾雨婷铺开她那本灵源之书，把避风坞这几百号人，像盘一盘家底一样，重新盘了一遍，定下了一整套章程。
第二天起，避风坞变了模样。
谷地里那片原本荒着的平地，被划成了田垄。木傀儡的主人老周，领着一队人没日没夜地翻地、开渠——那具不知疲倦的半人高木傀儡，成了最好用的农具，一个顶十个。谷中本就有溪有泽，土也肥，撒下从沿途采集、又从遗留物资里翻出的种子，竟很快冒出了嫩绿的芽。
夏微把所有治愈系的、懂草药的都拢到名下，一边照料伤患，一边带人上山采药、辨认能吃的野菜野果，硬是从这片陌生的山林里，又抠出了一条活路。
夏岚带着战训队，白天巡哨防卫、围猎山中野物补充肉食，晚上站岗守夜。周宁的铜铃斥候队，则像一张网，把避风坞周边十里的动静都罩了起来。
物资统一登记、统一分配，老郑管着账，一粒米都不许乱。
最让人称奇的是老周那具木傀儡。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木匠，灵源平平无奇，半人高的木傀儡力气也不算大，过去在别的队伍里没少受白眼。可到了避风坞，这傀儡成了宝贝——翻地、挑水、搬石、扛木，从早到晚不知疲倦，一个顶得上三五个壮劳力。老周蹲在田埂上指挥着木傀儡犁地，黝黑的脸上头一回有了光彩。他闷声对陆林雨说：在以前的世界我被人嫌弃没用，只有个把子力气。来到这……头回觉得，自己也能顶点事。
陆林雨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他忽然明白，避风坞收下的从来不只是劳力——是一个个曾被这世界判了的人，重新被需要的那点心气。
短短几天，一个濒临断粮的难民营，竟被顾雨婷盘得有了几分过日子的章法。
当然，几百号来路不同的人挤在一处，矛盾少不了。
有老弟兄觉得新来的白吃饭，分配该有先后；有新来的嫌活重粮少，心里不忿；更有那么几个滑头，分活时往后缩、分粮时往前挤，被逮住好几回。
新老人不自觉分成了两帮，这天两拨人为了分粮的多寡当众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一边是几个守坞立过功的老弟兄，嗓门粗：凭什么新来的什么没干，分的粮跟拼过命的一样多？另一边是刚投奔来的流民，缩着脖子却也不服：人都到了避风坞，难道还要分个三六九等、看人下菜？两边越吵越凶，推搡起来，眼看就要见血。
陆林雨没有和稀泥。他拎着巨盾走过去，往人群中间一杵，那的一声闷响，瞬间压下了所有争吵。
规矩，顾军师立了，谁都得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不管你是老弟兄还是新来的——出多少力，分多少粮。嫌活重的，可以去坳口顶魔狼，那活儿最重，粮也最多。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至于偷奸耍滑的——陆林雨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缩着脖子的滑头，语气冷下来，避风坞养得起伤者，养得起老人孩子，唯独养不起白吃饭还使坏的。再有一次，自己卷铺盖走人。外头的魔狼，不挑食。
一席话，软的硬的都到了位。闹事的两拨人讪讪散去，那几个滑头更是再不敢造次。
站在一旁的顾雨婷，眼里掠过一丝赞许。她比谁都清楚，规矩要立得住，光靠她这个念条文没用——得有人在背后撑着那把既能护人、也能镇人的刀。而陆林雨，恰恰就是那把刀。一软一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避风坞这台刚搭起来的台子，才算真正转得起来。
立威之后，人心反而稳了。这群被乱世推搡得习惯了尔虞我诈的人，渐渐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在避风坞，只要肯出力，就有饭吃、有人护、有尊严。这份踏实，是他们流落到这个世界以来，从未有过的。
入夜，难得清闲。
夏微照例张罗了热乎吃食，给陆林雨和顾雨婷各端来一碗。碗里是新采的野菜混着一点点猎来的肉，熬得稠稠的。
今天的粥，我特意多放了点野菌。夏微献宝似的看着他们，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还是没什么油水。
陆林雨喝了一口，认真道：比昨天香。
夏微立刻弯起了眼睛。
顾雨婷捧着碗，小口喝着，烛光映着她疲惫却平静的侧脸。再撑些日子，等地里的头一茬收上来，就好了。她轻声说，陆林雨，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好像，真的在这儿活下来了。不是苟着，是……活着。
陆林雨握着温热的碗，望向窗外。夜色里，谷地中升起一缕缕炊烟，田垄边有人在低声说笑，孩子的嬉闹声隐隐传来。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听过的最安心的声音。
是你盘得好。他由衷道。
顾雨婷被这句直白的夸赞噎了一下，难得地别开脸，掩饰似的又喝了一口粥：……打仗是你顶在前头。各做各的本分罢了。
烛火轻轻一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粥碗里腾起的热气，和窗外那片渐渐安稳下来的烟火人间。
是啊。活着。
就在这片难得的安宁里，议事屋的门被轻轻叩响。周宁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的兴奋与凝重。
坞主，我巡哨时，用铜铃探到一处地方——往西小半日的脚程，有一片山谷，水草丰美，能耕能猎，比我们这儿的地还肥。
陆林雨眼睛一亮。在粮荒当口，这无异于天降甘霖。
可周宁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但那地方……被什么东西占着。附近几个客族小聚落，没一个敢靠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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