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朱漆文匣,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坳口内外,刚刚散去的饯行饭余温还没凉透,油灯还在风里晃,碗筷也还没来得及全收。可那一声大城邦使者落下来,避风坞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大城邦。
对边荒这些客族据点来说,那三个字从来不只是一个地方。
那是更高的墙,更宽的街,更森严的规矩,是源裔世家、灵源学院、商路税令和一张张写着外人看不懂纹章的文书。许多人逃到边荒这么久,连楼兰城都没真正进去过,更别说那座传闻里立在北方、统辖数百里势力的大城邦。
可现在,那座城的使者,夜半到了避风坞门前。
还带着文书。
陆林雨没有立刻让人开门。
他站在墙头,低头看着坳口外那支车队。来的人不多,只有两辆车、十几名护卫。护卫甲胄整齐,腰间佩刀,却没有拔刀的意思。为首的使者穿一身深蓝长袍,袖口压着银线,双手捧匣,姿态恭敬得几乎挑不出错。
越是挑不出错,越让人心里发沉。
石坚拎着刀站在陆林雨身旁,低声骂道:大半夜送文书,送丧呢?
顾雨婷已经披衣上了墙。她看了一眼那队人马,又看了一眼朱漆文匣上的火漆,眉心轻轻蹙起。
不是楼兰的制式。
你认得?陆林雨问。
楼兰商路上见过一些。顾雨婷道,这是北境大城邦的官式火漆,只有正经城府文书才用。
她顿了顿。
来得太快了。
这也是陆林雨心里最不舒服的地方。
灭坞大战才刚落定,避风坞的墙还没补齐,死人还没葬完,楼兰结盟的车辙印还没被风吹平,大城邦的手就伸到了坳口前。
像是他们早就等在远处,只等这场仗一结束,便把匣子递过来。
陆林雨低头道:使者夜至,有何急事?
墙外那人抬起头,声音温和,字字清楚。
奉大城邦城府与灵源院联名文令,恭贺避风坞死守边荒、击退逆乱兵锋,陆坞主护民有功,威名已达城中。城府特遣下官前来,呈送邀令。
逆乱兵锋。
陆林雨听到这四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卫沧是源庭主帅,带五万大军来灭坞。到了这人口中,却成了逆乱兵锋。
这话听着是在替避风坞定名分,可也等于轻轻巧巧,把源庭从明面上摘了出去。
顾雨婷显然也听懂了。她轻声道:好会说话。
陆林雨道:匣子放下,人退三十步。
墙外使者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躬身应是。他将朱漆文匣放在坳口外的石台上,带着车队缓缓后退。周宁放出铜铃,确认四周没有伏兵,石坚才派两名快腿弟兄下去取匣。
匣子被送到议事棚时,众人都围了过来。
顾雨婷亲手验了火漆,又让老郑拿银针、药粉、热水挨个试了一遍,确认没有毒,也没有藏机关,才打开匣盖。
里面只有一卷文书。
文书用的是厚重白帛,边缘压着金线,字迹工整,措辞漂亮得像一碗温水。
陆林雨展开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顾雨婷接过去,从头到尾看完,脸色也沉了几分。
写什么?石坚急道。
顾雨婷把文书平放在案上,指尖点着其中几处,慢慢道:第一,承认避风坞此战护民有功。第二,邀坞主携盾赴大城邦,受城府嘉奖。第三,灵源院愿破格为坞主开一席旁听名额,助坞主修行。第四,城府愿与避风坞商议边荒诸据点整编之事。
石坚一听,眼睛都瞪大了。
这听着是好事啊。
老周也忍不住道:又是嘉奖,又是修行,还要跟咱们商议整编,意思是大城邦认咱们了?
议事棚里,不少人眼底都亮了一下。
这不能怪他们。
避风坞从建立到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太难。被人嫌弃,被人围杀,被人当成一块肥肉,哪怕赢了,也总像是孤零零站在荒野里。如今大城邦一纸文书递来,白纸黑字写着护民有功,写着,写着破格入院,那种被更大世界承认的诱惑,足以让很多人心口发热。
可陆林雨没有热。
他只觉得冷。
因为文书最后,还有一句。
顾雨婷没有立刻念。
陆林雨替她念了出来。
请陆坞主于接书之后,尽速启程。携本命灵源巨盾及亲信数人,入城面叙。逾期未至,则城府恐边荒局势再乱,将另遣镇抚使,代管避风坞与诸附属据点诸务。
棚里那点刚升起来的热意,瞬间被浇灭了。
石坚一巴掌拍在案上。
这他娘叫邀请?这不是拿刀架脖子么?
没有人反驳。
文书前半写得再漂亮,最后这一句才是真骨头。
去,大城邦给名分、给嘉奖、给修行路。
不去,大城邦就有理由说边荒局势不稳,派人来。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避风坞如今立了功,也该识趣点,别真把自己当成了一方天。
顾雨婷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文书往前推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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