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蓉说过两天走,可避风坞里的人,等不到两天。
消息一传开,最先动起来的不是陆林雨,也不是顾雨婷,而是老周。
这个平日里满手木屑、骂人比抡斧子还利索的老匠人,拄着还没好全的腿,在坞里转了一圈,把能收拾出来的长案全搬到了议事棚外的空地上。断了腿的桌子垫上石头,烧焦了一角的板凳削平了边,碗不够,就把伤兵棚里能洗干净的药碗也借了来。
有人问他这是做什么。
老周瞪眼道:人家姑娘暗地里给咱们送粮送药送命,来了又要走,连顿热饭都不让吃?咱们避风坞再穷,也不能穷到这个份上。
于是这一顿饭,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是庆功。
死了七百多人的坞,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庆功两个字。也不是围坐着诉苦。那些苦,墙上的血、坳口的焦土、坡地上新立的木牌,都已经替他们说尽了。
这只是一顿饯行饭。
给一个从远处赶来、又马上要离开的故人。
入夜时,空地上点起几盏油灯。风从坳口吹进来,带着焦土和新木的味道。菜很简单,半锅肉汤,一盆蒸得发硬的粗粮饼,几碟腌菜,还有老郑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小坛酒。坛口一开,酒香很淡,倒像是水里兑了点火气。
苏蓉坐在上首左侧,身上的护甲已经换下,肩头重新包了药。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裙,脸色仍白,背却挺得很直。她一坐下,原本还有些吵的空地,立刻安静了几分。
陆林雨坐在她对面,手边靠着那面裂痕纵横的巨盾。他本不想把盾带来,可苏蓉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你最好别让它离你太远,他便老老实实背了过来。
顾雨婷坐在两人之间偏外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巧。既不是陪客,也不是避让。她能照看全场,也能随时接住苏蓉的话。
酒过一巡,老周端着碗,粗声粗气地向苏蓉敬了一碗汤,说了句姑娘救命的恩,老头子记着,便识趣地带着一群匠人退到另一边去吃。石坚也想凑上来,被夏岚一眼瞪了回去。
桌边终于只剩下几个人。
顾雨婷先开口。
苏姑娘明日还要赶路,今晚本不该多问。她把酒盏推到一旁,只端着茶,可有些事,错过今晚,怕就不好问了。
苏蓉看她一眼。你问。
避风坞若有人随坞主去修盾,路上最大的危险,是源庭,还是大城邦?
这句话一出,陆林雨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决定走不走,顾雨婷却已经在想若走,该怎么走。
苏蓉也听出了这一层。她看着顾雨婷,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审视。
都是。
若只能先防一个?
大城邦。苏蓉答得很快,源庭刚败,短时间内不敢再明面调五万大军压边荒。可大城邦不同。它有名分,有礼法,有一张让你不得不接的文书。刀摆在桌上,未必比藏在袖子里可怕。
顾雨婷轻轻点头。
那就是不能等他们摆桌。要先知道桌上坐的都是谁。
苏蓉看她的目光,终于认真了些。
你会查?
我会买。顾雨婷淡淡道,楼兰的商路刚开,青石堡也该出点力。那些来赔罪的据点,既然想靠避风坞活,就得学会替避风坞看路。
苏蓉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不像笑,却也不像冷。
你比我想的更适合管一座坞。
顾雨婷抬眼看她。苏姑娘也比我想的,更适合把一件大事藏在冷脸底下。
陆林雨听得头皮发紧。
这两个人说话都不重,可每一句都像轻轻放在案上的刀,刀刃朝哪边,他一时竟分不太清。
他只好低头喝汤。
汤刚入口,夏微便小声道:
陆林雨一愣,果然被烫得舌尖发麻。他放下碗,想说自己没事,却看见夏微已经把一碗晾过的汤推到他手边。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这些日子在伤兵棚里给他换药、送药、盯着他喝完一样自然。
可这一次,她的手在半途停了一下。
因为苏蓉正看着那只碗。
夏微的耳尖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被风吹散。坞主伤还没好,不能喝太烫的。
苏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视线从碗上移到夏微脸上,又很快移开。
夏微却像被那一眼照见了什么,指尖蜷了蜷。她忽然发现,自己怕的不是苏蓉冷,也不是苏蓉强,更不是苏蓉知道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怕的是,苏蓉一来,就能和陆林雨说那些关乎盾、关乎源庭、关乎封印的大事。
那些话,她听得懂一半,另一半却插不上嘴。
她能做的,好像只是给他晾一碗汤,替他换一回药,在他昏睡的时候守着灯。
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走很远的路,去找能修盾的地方——
她还能不能跟上?
夏微低着头,忽然很轻地问:苏姑娘,那地方……很危险么?
危险。
比这里还危险?
苏蓉沉默片刻。不是一种危险。这里是刀砍到身上,你知道疼。那里是有人请你入席,给你斟茶,笑着问你愿不愿意把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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