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接下来的几天，缘一的状态没有任何变化，或者说没有任何“好转”意义上的变化。</p>
<p>他依然沉默着，对周遭的一切缺乏回应，但身体的机能似乎在缓慢地适应这个环境。</p>
<p>护士报告说他能自主走动了，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底层程序在自行运行，遇到墙壁会转弯，遇到地面上凸起的门槛会抬脚跨过去。</p>
<p>但那些动作里没有“意识”，纯粹是一种低级的避障反应。</p>
<p>有一次一个家属突然从侧面冲出来，缘一完全没有闪避，直直地撞上了那个人的肩膀，然后像一只撞上玻璃的飞虫一样愣在原地，后面还是护士把他拉走了。</p>
<p>这天下午，严胜刚从门诊楼那边处理完几个病人的复诊，回来的时候发现缘一正巧在走廊里走动，然后进了配药房。</p>
<p>配药房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恰好有药剂师在清点库存，进出频繁，门虚掩着。</p>
<p>严胜快走几步推开门，药剂师不在里面，大概是去库房取货了，药柜之间是狭窄的过道，缘一如果走进去很难一眼看到。</p>
<p>“缘一！”严胜喊了一声。</p>
<p>没有人回应。</p>
<p>他开始有些急了，一边走一边喊，始终没有任何动静。</p>
<p>直到他走到最里面一排柜子的转角处，忽然听见什么东西被捏碎的细小脆响，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包装袋撕扯声。</p>
<p>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是铝箔泡罩被一只一只挤破的声音。</p>
<p>他猛地转过拐角，缘一蹲在角落里，面前散着几个拆开的药盒，白色的药片洒了一地，他正把一把碎了一半的片剂往嘴里塞。</p>
<p>严胜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冲过去一把抓住缘一的手腕，那细瘦的骨节在他掌心里硌了一下，他感觉到对方没有挣扎，只是停下来，仰起脸看着他。</p>
<p>“吐出来！”严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p>
<p>他伸手去抠缘一的喉咙，然后喊着让外面的人去叫医生。</p>
<p>很快急救团队赶到了，他们用器械给缘一插管、洗胃，严胜站在急救室门口，看着护士们来来去去，直到护士出来说胃内容物已经清除干净了，人没事，他才松了口气。</p>
<p>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然后拿出手机，翻开了当初警署发来的那几份记录，重新看了一遍缘一在药店偷窃的药品清单，发现全是镇静类和抗焦虑类的处方药。</p>
<p>他当时没有太在意，因为精神障碍患者偷药自伤的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少见。</p>
<p>但他现在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来，缘一从警署到医院住了半个月了，从来没有出现过焦虑、狂躁、惊恐发作的症状。</p>
<p>那他要这些药干什么？</p>
<p>一个他不想承认的推论慢慢浮了上来，缘一是在服用某种他“被训练过”要定期摄入的东西。那些药物在他的身体里扮演着一个角色，和他大脑里那个被“压制”的语言中枢、那个被“关住”的认知区域，在某一条严胜看不见的链条上连接着。</p>
<p>晚上十点多，缘一还在昏迷，严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没有在思考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坐着，看着缘一的胸口一起一伏，听着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地砖的滚动声。</p>
<p>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严胜转头，看见无惨站在门口，用下巴朝走廊的方向撇了一下，做了个“出来”的口型。</p>
<p>严胜站起来，最后看了缘一一眼，确认他还在睡，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p>
<p>两人拐进了楼梯间的消防通道，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大部分声音。</p>
<p>无惨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灯光很差，严胜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在照片上。</p>
<p>画面里是一场看似正式的活动，两个男人在正中间握手，后面站着一排人，像是随行的团队成员或工作人员，从左到右依次排开。</p>
<p>后排站在最左边的年轻女人就是菅原草惠，隔着很远的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形削瘦，半侧着脸，似乎并没有对着镜头，目光偏向一侧的什么地方。</p>
<p>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面，严胜也认得出那是缘一，更年轻一些的缘一，头发短一些，下巴线条还没有后来那么锋利，但那种不太合群的姿态和严胜记忆里一模一样。</p>
<p>“这是十年前的照片，当时濑川正一的团队拿到了一个美国基金会的资助。和他握手的那个人叫詹姆斯，是那个基金会的负责人。后面站的那排人里，有你弟弟，还有你那位‘菅原草惠小姐’，关于她的真实身份我暂时还没查到，不过这个基金会背后，比你我想象的要大得多。”</p>
<p>“多大？”</p>
<p>“可能比一整个州的议员加起来的势力还要大。这个级别的基金会，不会随便赞助一个日本大学的物理研究项目。他们投钱进去，一定有他们要的东西。”</p>
<p>严胜把照片收进口袋，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走了出去。</p>
<p>病房的门敞开着，严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离开的时候明明带上了门，只留了一道透气的缝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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