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的回复比预期晚了好几天,严胜没有催,他知道能让无惨花力气去查的东西多半不会太顺利。
直到一个星期后,无惨把一叠薄薄的打印纸放在他面前。
严胜拿起来翻了翻,内容少得可怜,一张A4纸的正反面都填不满。
继国缘一,十八岁进入东京大学物理系,二十一岁以交换生身份赴美,两年后回国,一路保研保博,学业履历干净漂亮。
转折点在九年前,他和当时的导师濑川正人一同飞往太平洋上的某个小岛,档案里只有一个代号,连具体岛名都没写清楚,之后整个人就像被从系统里连根拔起了。
国内查不到任何医保记录、银行流水、再入境记录,甚至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再接入过任何基站。
严胜问道:“那他的导师呢?”
无惨摊了摊手:“也失踪了。濑川正人,六十二岁,离异无子女,最后一个被证实的位置是关岛机场的出发层监控。他买了一张小航空公司的机票,但那个航空公司在三年前破产清算,乘客名单全部丢失。”
“能查到那个岛叫什么吗?”
“太平洋上的小岛太多了,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有主权归属的没人认领的,随便一翻就有上万个,你弟弟去的那个目前只能定位到一个大概范围。我能查到的就这么多,国外的记录我另外找人去碰,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能在太平洋上凭空消失九年的案子,幕后要多大能量你不是不知道。”
严胜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快十分钟,脑子里仍然拼不出任何一条完整的线。
九年前飞去太平洋上的小岛,然后就消失了,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抹掉了一个人所有的痕迹。
第二天是例行的查房日,严胜虽然还在假期中,但有几个老病人指名要他看,他不好推脱,只能把缘一交给了护士照看。
下午忙完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半蹲在床边给缘一喂药,说是喂也不准确,缘一不会张嘴配合,护士只能用手指轻轻抵住他的下颌,等他生理性地张开一点缝隙时把药片推进舌根,再喂水让他咽下去。如果放任不管,他会直接把药片嚼碎。
严胜走过去接替了护士的位置,把药片一粒一粒地放进食道深处,缘一仰着脖子任由他摆弄。
护士收拾好托盘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继国医生,您和您弟弟是双胞胎吧?”
严胜看了眼缘一,两个人的脸在轮廓上确实有七分相似,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年龄差了至少十岁。
他苦笑了一下:“是的。同卵双胞胎。”
护士一边记录用药情况一边说道:“我之前看过一个研究,说双胞胎之间大约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会发展出一种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语言。在外人听来是乱七八糟的噪音,在他们自己听来却是有意义的。我不知道准不准确,不过挺有意思的。”
严胜愣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等护士关上门走了,他掏出手机,翻到了在警署拍的那张伤口照片。
那几道划痕他看过很多遍了,始终觉得别扭,却始终说不清哪里别扭。
他找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把那些痕迹按照照片上的相对位置描下来。
描完第一遍,陌生,第二遍,还是陌生。
他试着旋转了九十度,还是不对。
他把纸张翻过来,从背面看那些线条的透影,忽然手指停住了。
那个形状开始松动,像一把锁被碰对了齿口,隐隐有咔嗒的声响。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边缘打转,却始终够不着。
那天晚上严胜急匆匆回了家,钻进书房,找到了缘一上高中时的作业本。
这一次他看懂了,那几道划痕不是随机的,那些笔画的起落、转折的角度,和缘一写数字时的习惯完全一致,那是一种只有在大量书写中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严胜把纸举到灯下,用手指沿着那几道线重新描了一遍,将它们补全成一个完整的、没有被中断的样子。
一个数字接着一个数字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串坐标。
北纬39°42′07″,东经141°09′16″,他们的老家岩手县的某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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