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手续，严胜把缘一扶进副驾驶，替他系好安全带，缘一像一具被安放在座椅上的人偶一样全程没有反抗。
回东京的路上，车子中途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严胜买了水和饭团，尝试递给缘一，对方接了，攥在手里没有吃。
到东京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市边缘的天际线是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高架桥上的路灯还没熄灭，排成一串橙黄色的点。
严胜把车直接开到了他任职的医院，打了个电话给值班的护士长，简单交代了情况，护士长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也没多问，安排好了床位。
给缘一办了住院，严胜做了监护人的登记，填了一摞表格，签了检查同意书。
中间他回了一趟办公室拿自己的东西，桌面上的病历夹还摊开着，笔帽搁在处方笺旁边，跟他昨天离开时的状态一模一样，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但他感觉好像过去了半个月。
下午的时候，全身检查和神经影像学检查开始排着队地做。
严胜原本想全程陪同，但被护士推了出去：“继国医生，您自己脸色也不好看，去歇一会儿，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拿给您。”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咖啡喝了两口就凉了，最后索性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辆一辆车开进来又开出去，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
检查结果在傍晚六点之前全部出来了，负责综合诊断的是内科的杉田医生，和严胜是多年的同事，私下关系不错。
“严胜，你弟弟的检查我做完了。先跟你说个最直观的。他登记年龄是三十五岁对吧？但你看看这个骨密度检查，还有这个细胞代谢指标，不管从哪个角度评估，他的生理年龄都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甚至某些数据比二十五岁的平均水平还要好。”
严胜接过报告，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曲线图。
杉田继续说：“身体的各项器官功能倒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营养不良比较严重。血检显示，他长期处于摄入类型单一的饮食状态，其他营养素缺口很大，但是维持生存的基本能量一直在供给。这不像正常人的饮食习惯，像是在一个食物非常有限的环境里待了很久。”
严胜想起警署的人说缘一“看起来像好几天没正常进食”，原来不止是好几天的事。
“然后是脑部。”杉田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结构性扫描没有发现肿瘤、出血或明显的器质性损伤，但是功能区的激活情况很异常。布罗卡区和韦尼克区，也就是负责语言输出和理解的两个关键区域，活跃度都远低于正常水平。”
“再加上面部识别相关的梭状回区域，他的反应也很弱。简单来说，他可能同时存在某种形式的失语症和面部认知失调。他能看到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但他的大脑无法把那套信息解读成‘有人在对我说话’或者‘这张脸是我认识的人’，所以他对外界没有反应。”
杉田放下报告，看着严胜。
“我给你一个最直白的说法：他的身体停在二十五岁，而他的脑子被关在一个笼子里，至于那个笼子是什么造成的，我暂时看不出来。”
严胜盯着报告上一行行冰冷的术语，那明明是他经常接触的领域，但此刻却觉得这些字离他很远。
他的弟弟坐在楼下病房的病床上，和九年前长得一模一样，但那些让缘一成为缘一的东西，小时候沉默地转着魔方的手指、在纸上飞速划出公式的笔迹、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睛，全都缩回了某个严胜够不到的深处。
他合上报告，声音有些哑：“能恢复吗？”
“很难说，也许能靠康复训练慢慢重建一部分功能，不过在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很可能复发。你弟弟的情况……我实话实说，我从业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严胜请了整整一周的假，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护士站的人私下议论，说继国医生是不是病了，怎么连办公室的灯都不亮了。
他其实每天都在医院，只是不在自己的诊室，而是在住院部三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里，守着床上一个不会跟他说话的人。
缘一的日常很安静，他能自己吃饭，但得有人把勺子塞进他手里，然后他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不管碗里是什么。
有一天护士打了一份带鱼块的套餐，缘一嚼着嚼着就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响。
严胜冲过去掰开他的嘴，从他的舌根底下抠出了一根完整的细刺。
缘一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像一台收到错误指令的机器一样停下来，等着人来纠正。后来缘一所有吃的东西严胜都要亲自检查一遍。
那天下午，一个熟悉的人影推门进来。
“你不是请假了么？怎么在这儿陪床？”无惨穿着一身高级西装，没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他是这家医院的股东之一，三天两头过来转一圈，但严胜知道他今天来多半不是为了例行巡院，他肯定是从护士长那里听说了什么。
严胜揉了揉后颈，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这些年去过哪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严胜知道无惨在黑白两道都很有影响力，等着警察调查出什么还不如拜托他。
无惨哼了一声，“看在是你弟弟的份上，行吧，我能查尽量查。”
这些年和严胜的交情在这里，他也没理由拒绝，而且查个普通人而已，对他来说轻轻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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