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缘一没有去暖流区,只是蜷在珊瑚礁的洼地里,伞盖边缘微微卷曲,光点比往常暗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严胜碰了碰他,触感软塌塌的,不像平时那样饱满有弹性。
“今天不去了?”
缘一轻轻晃了晃伞盖,“有点累,兄长今天也去陪无惨吧。”
“不了,我在这里陪你。”严胜盘在缘一身边。
他隐约知道水母的寿命不长,但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好像只要不想那一天就不会来。
第二天缘一的光点又暗了一些。
第三天缘一的触手开始一根一根地脱落。
严胜把所有掉下来的触手都收拢在身边,用腕足小心地托着,不让它们被水流冲走。
缘一最后那天的早晨,伞盖几乎是透明的了。
“兄长,我好像……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别胡说。”
“不是胡说。”缘一的触手最后一根轻轻抬起来,搭在严胜的腕足上,“我梦到了……上辈子的事,原来我真的认识兄长。”
他身上的光点闪了最后一下。
“兄长的眼睛是金红色的……很漂亮。”
然后他的伞盖整个松开了,透明得像化进水里了一样,那些最后的光点从他身体里浮起来,一颗一颗地离开,像萤火虫从河面升上去,然后聚成一团淡金色的亮光,从珊瑚礁的缝隙间穿出去,朝着外面片茫茫的、看不见尽头的大海深处飞远了。
严胜的腕足间还托着那几根脱落的触手,透明、柔软。已经不会再动了。
当天,他就辞别了无惨,说是想去外面看看。
无惨看到他身边没了那个身影,大概知道他是去找寻什么的。
严胜转身朝外漂去,蓝环在幽蓝的海水中拖出一道又一道光轨。
他穿过环礁的缺口,穿过主水道,穿过一片又一片他从未去过的海域。
他不知道游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周,也许是几个月,章鱼对时间的感知跟人类不一样,他只知道他一直在朝着那个方向游,饿了就停在礁石上撬贝壳,累了就缩进缝隙里休息,醒过来继续往前。
光点早就看不见了,但严胜知道那个方向,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着他的神经。
有一天他游过一片陌生的浅海,海水很暖,沙地上长着一丛丛海草,海草间散落着零星的珊瑚礁。
他正趴在礁石上休息,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片阴影飘过来。
那是一只水母,伞盖是淡淡的粉色,边缘没有光点。
严胜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在那只水母靠近的瞬间就知道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游动姿态,那张合之间流露出的某种令他浑身发紧的气息……是他没错!
水母漂到他面前,伞盖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好,我叫缘一。”
严胜的腕足一根一根从礁石上松脱下来,然后飞快地游过去,用两只腕足拢住那只粉色水母的伞盖边缘,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知道。”
水母的触手抬起来,软软地搭上他的腕足。
“你身上的蓝环好漂亮,像一串小灯笼。”
严胜把它的触手一根一根拢到自己怀里,吸盘贴着那些柔软的丝状组织,把那只粉色水母整个圈了起来。
“嗯。”
水母的触手在他腕足间摸索着,找到一处舒服的凹陷,整只蜷了进去。
“我们以前见过吗?”缘一在他怀里问。
严胜的蓝环闪了闪,低头看着这只粉色水母,伞盖边缘干干净净,没有光点,是新的一世,新的身体。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上辈子。”
缘一安静了一会儿,触手在他腕足上绕了一圈。
“那你找了我很久吗?”
“对于章鱼的寿命来说是很久,但对于我们的记忆来说……只是过眼云烟的短暂。”
日子在浅海慢慢流淌,粉色的水母比上一世活得长一些,也许是因为这片海域更暖,也许是因为有人陪着。
严胜每天趴在礁石上撬贝壳,缘一就在他头顶漂着,伞盖张合间滤过细碎的浮游生物,触手偶尔垂下来戳一戳章鱼的脑门。
他们又吵过架,严胜嫌缘一挡光,缘一嫌严胜撬贝壳溅起的沙迷眼睛。
但每次吵完,傍晚的时候缘一总会悄悄把触手探到他腕足底下,而严胜也会把那根腕足挪一挪,给他腾出贴过来的位置。
但水母终究是水母。
他还是无法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
严胜再次沿着北方的洋流出发了。
这一次他找了更久,冷流,暖流,深海,浅滩,他几乎把这一整片大洋的北半边都游遍了。
蓝环章鱼的寿命比水母长得多,他有一段足够漫长的日子可以用来寻觅,漫长的好处是时间充裕,坏处是每一日都像是被拉长的煎熬。
然后他在一片寒带海域的礁石缝里找到了,那是一只北极霞水母,伞盖大到夸张,触手粗得像缆绳,通体泛着幽蓝的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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