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后，严胜忽然感觉身侧一轻。
缘一整只飘了起来，触手从他身上滑脱，松松地垂落在水流里。
严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那只水母闭着眼睛随着一道温热的洋流慢悠悠地漂了出去，如果水母那对简单的眼点能算眼睛的话。
他趴在珊瑚礁上，看着缘一越漂越远，淡金色的光点在水母透明的身体里明明灭灭，触手在水流中拖着散漫的弧线，整只水母松弛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树叶。
它还没醒，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漂走了。
漂就漂吧，漂走了正好省得他老觉得腕足上缠着东西不自在。
缘一又漂远了一截，淡金色的光点小得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严胜开始用腕足扒拉珊瑚礁边缘。
但他还是在心里说，上辈子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得每个都要拉住。
缘一的伞盖边缘擦过一丛鹿角珊瑚，被枝杈轻轻弹了一下，整只水母往侧面偏了偏，离主水道又近了几寸。
那边流速更急，如果被卷出去就是茫茫太平洋了。
水母在开阔海域大概也能活，但谁知道会被洋流带到什么地方去。
严胜弹射出去，腕足全速划水，在水里犁出一条紫色的水痕。
缘一的触手还在懒洋洋地飘着，被他冲上去一把攥住，一只腕足不够，又缠了两只，三只腕足把那些丝绦似的触手捆了个结实。
严胜的吸盘全张着，死死扣住水母的伞盖边缘，整只章鱼挂在水母身上，硬生生把它从主水道的边缘拖了回来。
太重了。
水母看着轻飘飘的，实际上是凝胶状的，比想象中沉。
严胜的腕足肌肉鼓得发酸，终于把那只睡死的蠢水母拖回了珊瑚礁范围的缓流区。
他喘了好一会儿。
章鱼没有肺，但连续剧烈运动后他的体表鳃孔拼命开合，水流里全是急促的气体交换。
他把那团软绵绵的水母安置在珊瑚礁背面的洼地里，自己趴在一旁喘气。
缘一慢慢睁开了眼点。
严胜还没来得及调整出一个正常的表情，就看到水母的触手“呼”地弹了起来。
那些原本柔顺垂落的丝状触手一瞬间全部炸开，劈头盖脸地糊了上来。
严胜整只章鱼被水母的触手网兜头罩住，吸盘上密密麻麻传来刺细胞的灼刺感，虽然不致命，但痒得他所有的腕足同时抽搐。
他闷在水母的身体底下挣扎。
“松开！给我松开！”
“呜哇有东西！”缘一也在炸，触手应激性地收紧，把严胜捆得更牢了。
“是我！是我！”严胜的腕足从触手缝隙里艰难地钻出来，拍水母的伞盖，“松开！”
缘一终于辨认出了这个声音，触手慢慢松弛下来，丝缕般地滑落，露出一只被缠得乱七八糟、吸盘上全是细小红点的章鱼。
“……严胜？”
严胜把最后一根从自己头顶上掀下来的触手甩到一边。
“你睡个觉也能漂走，醒了还拿触手糊人脸，你到底——！”
“我以为有捕食者。”缘一的触手一根根收回去，末端微微蜷曲，像是在不好意思，“是兄长把我拉回来的？”
“谁是你兄长！”
“啊……我叫顺口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谢谢你拉我回来。”
严胜别过头去，把自己的腕足一根根盘回身下。
“不用谢。下次睡觉前找块礁石把自己卡住，别指望谁每次都能去捞你。”
“好。”缘一安静了一会儿，触手又探过来，搭在他两根腕足中间那道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水忽然变得浑浊，细碎的沙粒被从海底搅起来，珊瑚枝开始剧烈摇晃。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响，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从海面上压下来。
严胜感知过这种水流扰动。
大浪。
台风在远海掀起的涌浪经过环礁时会骤然加速，能卷走一切没抓牢的东西。
“过来！”他一把拽住缘一的触手，拖着水母往珊瑚礁底部钻。
但浪来得太快了，第一波涌浪砸进来时整片水域像被翻了个个儿，珊瑚碎屑、砂砾、浮游生物全混在一起旋转。
严胜被水流拍得连翻了三个跟头，但腕足还是死死攥着缘一。
他看见附近有一个黑色洞口，那是一个被珊瑚覆盖的海底溶洞，入口狭窄但内部空旷，足够躲避水流。
严胜把全身的力气灌注到腕足肌肉里，顶着倒灌的水流朝洞口拼命划，缘一被他拖在身后，伞盖被水流压扁了，光点缩得只剩绿豆大。
他把自己和缘一塞进洞口的一瞬间，第二波涌浪从头顶轰然碾过。
洞口外海水翻白，砂石横飞，但洞内水流相对平缓。
他卡在洞口内壁的凹陷处，腕足扣住岩缝，终于停下来了。
浑身都在疼，但缘一在他怀里，准确地说，在他盘成团的腕足中间好好地蜷着。
“严胜……”
“别说话，省点力气。”严胜把腕足收紧了一点，把水母整个圈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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