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把洋娃娃捡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困扰：“兄长，其实我刚才很生气。她把兄长关进画里面，我跑上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个。”
他把娃娃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翻了翻笔记本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画了粗线标注的文字给严胜看。
那一段的字迹比别处更加潦草，笔画末尾甚至用力戳穿了纸面，写着一些关于“送往彼方”的恶咒，措辞阴沉，光是读几个字就觉得寒气扑面而来。
“我差点就念了，我想让她到地底下去，再也上不来。”
严胜再次看向弟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像刚从悬崖边退回来的人回头看脚下的深渊。
“但后来我想……”缘一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抱好那个娃娃，“她就是个小孩子，贪玩，记仇，怕孤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把兄长关进画里大概就跟藏别人的橡皮一样，觉得就是捉弄一下人而已。”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我其实很早就找到这个了。那天翻阁楼的时候在柜子里翻到的，当时就知道这大概是她的东西，但我没有马上给她。”
严胜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因为给了她，她就要走了。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不想让她那么快走。但后来她把兄长关进去了，我觉得不行。我就知道我得送她走，不然下次她不知道还会做什么更过分的事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经过严胜身边的时候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而且兄长也说了，鬼魂留在这里会影响酒店生意。我把她送走了，兄长以后巡逻就少一个要管的对象了。”
严胜的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句：“……走吧，回去跟妈妈说一声，那个弹珠声以后不会有了。”
小女孩超度之后的那几天，酒店里安静了不少，三楼走廊里再也没有弹珠声了。
而严胜也受到这件事的启发，每个鬼魂都有执念，找到他们放不下的东西，像对小女孩那样，他们就可以离开。
缘一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兄弟俩第二天就开始了“超度计划”。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一个找上的是庆太郎。
他歪着脖子站在走廊里，听见两个小孩问“你生前最想要什么”时，眼睛亮了一下：“我想转正啊！当上正式员工！酒店给我发正式员工的胸牌和工资！”
缘一试着让朱乃给庆太郎发了一个正式员工的胸牌，但是没什么用，大概只有当初他那个老板才能成功吧。
庆太郎的超度计划失败了。
第二个是柏丽，听见这个问题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遗憾的语气说道：“我想嫁给他，河边的田中家的小儿子。我们说好了的，那年秋天就订婚。可惜我夏天就……”
缘一去镇上打听了一圈，田中一家几十年前就搬走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更别提什么订婚信物了。
伊文就更不用说了。
“我当年只差一步就签了唱片公司，可惜酒店开张那天喝了太多香槟，从阳台上摔下去了。”
庆太郎的胸牌、柏丽的婚约、伊文的唱片合约，这些东西要么早就消失在了时间里，要么根本就没存在过。
严胜坐在缘一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沓查来的旧资料，揉着太阳穴半天没说话。
“能实现执念的前提是东西还在，可这么多年了，大部分人的念想早就跟着现实一起散干净了。”
缘一蹲在他旁边，伸手把那沓资料理了理：“那就没办法了吗？”
严胜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些消散不了的亡魂还在走廊里游荡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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