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周六黄昏，严胜结束了一天例行的加班，驾车回到公寓楼下。</p>
<p>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公寓入口处的路灯下。</p>
<p>缘一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休闲外套，背着他那个朴素的帆布袋，手里还额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样式简单，甚至有点土气。</p>
<p>那副样子，配上他挺直的站姿和等待的神情，简直像极了等待家长来接放学的小学生。</p>
<p>严胜将车停在他面前，降下车窗。</p>
<p>缘一立刻走过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p>
<p>“等很久了？”严胜随口问道，发动了车子。</p>
<p>“没有。”缘一摇头，系好安全带，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p>
<p>车子驶出市区，向着郊外的温泉旅馆方向开去。</p>
<p>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大厦变为稀疏的住宅区，再到葱郁的山林，黄昏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流淌。</p>
<p>缘一似乎心情很好，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p>
<p>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记得以前高中的时候，修学旅行，晚上也是住在温泉旅馆。”</p>
<p>高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不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p>
<p>缘一继续回忆道：“那时候，有一个女同学问我，兄长大人有什么爱好。”</p>
<p>严胜微微蹙眉。女同学？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p>
<p>缘一似乎没注意到兄长的疑惑，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告诉她……下棋吧。”</p>
<p>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记忆的准确性，然后看向严胜，“后来……你们是不是一起下棋，到挺晚的？”</p>
<p>下棋？女同学？</p>
<p>修学旅行的夜晚，温泉旅馆的和室里，似乎确实有个女生来找他……具体长相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对方好像很紧张，脸红红的，说要和他下棋……</p>
<p>原来是缘一推荐的？</p>
<p>“……原来是你啊。”严胜的声音有些无奈，甚至带着点没好气。</p>
<p>他就说，以他那时候孤僻的性格，怎么会突然有女生跑来约他下棋。</p>
<p>缘一点点头，很坦然：“嗯。”</p>
<p>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遗憾，“说起来……已经很久没看见兄长下棋了。”</p>
<p>严胜懒得解释自己早就没那个闲情逸致了，而且下棋要两个人才行。</p>
<p>他顺着缘一的话，想起了那天晚上更具体的情景，嘴角抽动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无语：“旅馆里没有围棋，也没有将棋。只剩下那种最简单的四子连线棋。”</p>
<p>就是那种两人轮流放棋子，谁先连成四个一线谁赢的游戏，通常是小孩子玩的。</p>
<p>他当时虽然觉得这游戏幼稚，但对方是女生，又一副很期待的样子，他也不好拒绝。</p>
<p>“然后呢？”缘一好奇地问，似乎对这个后续很感兴趣。</p>
<p>“然后？”严胜想起那晚的经历，简直是一言难尽，“她一直输。”</p>
<p>缘一眨眨眼：“兄长没让她？”</p>
<p>“让了。”严胜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抓狂的平静，“我想着，至少让她赢几局再结束吧。所以故意走错位置，给她创造机会。”</p>
<p>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无力感：“但是……无论我怎么放水，甚至把棋子放在她眼皮底下，就差没直接告诉她‘放这里你就赢了’，她都赢不了。”</p>
<p>回忆起那个女生越来越红、越来越沮丧、最后几乎要哭出来的脸，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困惑和尴尬的心情，严胜到现在都觉得匪夷所思。</p>
<p>“后来……”他叹了口气，终于揭晓了谜底，“我才知道，她好像是……色盲。”</p>
<p>四子连线棋的棋子颜色一般都很鲜艳，不是普通的黑白色。</p>
<p>所以即使严胜放水放到太平洋，她也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有机会。</p>
<p>缘一：“……”他难得地愣住了，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p>
<p>车厢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p>
<p>然后，严胜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句：“而且……从那之后，那个女生就再也没找过我了。”</p>
<p>缘一：“……”他大概能想象出，在那个色盲女生的视角里，严胜兄长可能是一个冷酷无情、用幼稚游戏反复碾压她、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魔鬼吧……</p>
<p>严胜其实隐约知道那个女生可能对自己有点意思，少年时代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一点，但经过那场堪称灾难的棋局之后，一切还没开始，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p>
<p>现在想想，罪魁祸首好像就是旁边这个一脸无辜的弟弟？</p>
<p>他瞥了一眼缘一，后者正低着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有点乌龙又有点好笑的陈年旧事，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心虚？</p>
<p>“所以——”严胜总结陈词，语气带着警告，“以后别随便给人推荐我的爱好。”</p>
<p>“……哦。”缘一乖乖应了一声，但随即又抬起头，“那……哥哥现在还下棋吗？”</p>
<p>严胜：“……不下。”有心理阴影了。</p>
<p>“好吧。”缘一再次应道，但这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不过那天晚上，我等兄长回来，等了很久。”</p>
<p>那天晚上和那个女生下完那场令人身心俱疲的棋后，严胜很晚才回到男生们挤住的大房间。</p>
<p>“兄长回来的时候，脸上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呢。”</p>
<p>严胜：“……”</p>
<p>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当时的样子——被一场毫无技术含量却又莫名折磨的棋局耗尽了所有耐心和社交能量，只想立刻躺平，让世界毁灭。</p>
<p>“然后，兄长一句话都没说，找到自己的铺位，就在我旁边，直接倒头就睡了。”</p>
<p>虽然是在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充满少年汗味和窃窃私语的大通铺房间里，嘈杂又拥挤，但兄长一躺下，似乎就立刻屏蔽了周围的一切，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或者说，是逃避现实的昏迷？</p>
<p>缘一当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兄长安静地躺在自己身边，听着他比平时更沉重一些的呼吸声，心里有点担心，又有点莫名的安心。</p>
<p>因为兄长就在旁边，很近。</p>
<p>就像现在一样。</p>
<p>缘一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逐渐亮起灯光的温泉旅馆轮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p>
<p>这次不用挤大通铺了，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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