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此后的记忆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模糊，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界限变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晕染开来，分不清哪里是梦的结束，哪里是现实的开始。
他记得自己又发起烧来，身体一会儿冷得像掉进了冰窟，一会儿又烫得像被架在火上烤，汗水把病号服浸湿了一遍又一遍，护士来换过几次床单他都不太记得了。
但他能感觉到，每次他从那种被烧得意识模糊的状态中短暂地浮上来，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严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担忧地看着他。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发现严胜没有去陪护床上睡，而是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眉头没有完全舒展，即使在睡梦中也像是还记挂着什么事情。
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缘一好几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在拥挤着往外冲，但冲到嗓子眼的时候又被什么堵住了。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不是你弟弟，你弟弟已经死了。
后院埋着你弟弟的尸体。
是我害死了他，两次，现在我取代了他，还骗了你这么久……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要把他的胸腔撕开一个口子。
但他说不出口。
真相像一块烧红的铁，含在嘴里，烫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但他就是吐不出来。
他知道，一旦说出来，此刻的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严胜动了一下，微微抬起头，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本能地伸向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他拿起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将水杯递到缘一面前。
“要喝水吗？”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眼睛半睁着，睫毛因为困意而微微颤动。
缘一愣了愣，然后缓缓伸出双手，接过了水杯。
就是一杯普通的温水，但他捧着那杯水喝了一口又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填补那个他张开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瞬间。
“……谢谢。”
严胜“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那些最平静的、最普通的、最不像会发生什么重大事件的时刻，缘一好几次想过要说出真相。
比如严胜在帮他削苹果的时候，比如严胜在窗边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肩上的时候，比如严胜在走廊尽头和一个路过的医生点头致意的时候。
那些时刻太平静了，平静到让缘一产生一种错觉，也许说出来也没关系，也许严胜会原谅他，也许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但他张不开那个口。
他意识到，说出来之后，痛苦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严胜也会痛苦。
他会知道，那个他照顾了两个月的人不是他的弟弟，那个他递过无数次水杯、拍过无数次后背、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安抚的人，是一个冒名的顶替者。
那个他以为终于可以稍微放心的、终于不用再一个人面对一切的弟弟，从来就没有回来过。
缘一不想让严胜痛苦，他已经让太多人痛苦了，他不想再多一个。
于是他闭上了嘴。
出院后，缘一被严胜接回了家，那个Zeta——7009缘一原本的家。
但他无法踏进二楼的那间主卧室，仅仅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熟悉的家具布局，那整洁的床铺，他的眼前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浸透暗血的被褥，和那张平静死寂的脸。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尽管他知道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于是，他开始在各个地方睡觉，有时是客厅的长沙发，有时是车库那张折叠床，天气好的夜晚，他甚至会裹着毯子，躺在后院那张户外躺椅上，望着星空，直到被凌晨的寒意冻醒。
严胜最初尝试劝他回卧室，但缘一总是用那里太闷、睡不惯或者干脆沉默来应对。
几次之后，严胜没有再强行要求，只是默默地在沙发上多放了一个枕头和厚毛毯，在车库装了取暖器，躺椅边也常备着御寒的衣物。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严胜调整了工作时间，尽量保证晚上和周末都在家。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是缘一日益紧绷的神经。
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想：严胜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那个土堆，虽然被他小心地用碎石和几盆盆栽掩饰过，但在朝夕相处的家人眼里，会不会依然显得突兀？卧室里，真的没有任何遗漏的血迹或痕迹吗？那日他匆忙的清理是否足够彻底？
于是，他经常会趁着严胜熟睡时检查他的记忆。
他看到严胜在院子里修剪草坪时，目光似乎在那棵橡树下多停留了一瞬，但随即移开，并未深思；打扫卧室时，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会对着那张过于整洁的床铺微微出神，他对自己日益古怪的睡眠习惯和沉默，眼中流露出担忧，但更多的是包容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而非怀疑……
每一次探查的结果都显示，严胜的记忆里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超出弟弟生病、性格有些变化范畴的异常。
一切似乎都被完美地掩盖了，或者，被严胜自己用弟弟需要时间恢复的理由合理地解释了过去。
偶尔的深夜，缘一会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来到后院，坐在躺椅上，小口喝着苦涩的液体，目光落在那片被几块灰白色石头和两盆长势不算太好的天竺葵装饰着的地面。
月光下，那里看起来和院子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缘一知道，往下不到一米，冰冷的土壤里，躺着那个被他创造又被他逼入绝境最终选择自我了断的缘一。
他仰起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映得有些泛红的夜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句遗言：生命本就是痛苦的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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