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行得异常顺利，缘一趁着夜色潜入09严胜的家，趁他去洗澡的间隙，将无色无味的强效安眠药滴入他睡前常喝的牛奶中。
然后躲到车库里，通过微型摄像头看着他喝下牛奶，在沙发上缓缓陷入沉睡。
确认药效完全发作后，缘一用记忆探查装置提取了所需的记忆信息，甚至贴心地将昏睡的严胜搬回卧室，盖好被子，仿佛一个完成了恶作剧却不想被抓住的孩子。
回到实验室，他将这些记忆编织并嵌入与09缘一基因完全一致的克隆体的大脑皮层。这是一个精密到残忍的拼图游戏，每一片记忆的摆放角度，都可能影响最终成品的人格走向。
最后的神经连接完成，新的09缘一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像一张刚刚展开的白纸，正被动地接收着海量信息的冲刷。
在最初的一个小时里，新生的意识极为脆弱，极易受到外界暗示的影响。
缘一带着这个还懵懵懂懂、对自我认知模糊不清的09缘一，来到了严胜家附近的街道。
天色阴沉，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记住，你叫继国缘一。你离开你的兄长已经很久了。你现在……很想他。你需要一个地方落脚，你希望……他能收留你。”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滴打湿了09缘一单薄的衣衫。
不久后，下班回家的严胜，在路灯下看到了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将弟弟拉进了屋子里。
09缘一顺从地被安排着，并在严胜询问时，用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排练好的请求：“我无处可去，兄长可以……收留我吗？”
看着严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以及最终点头应允的动作，阴影中的缘一终于松了一口气。
计划正朝着他预设的轨道滑行。
但他没有回自己的宇宙，而是一直待在实验室里，为了应对克隆缘一那边可能的突发情况，虽然他很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下去。
十天后，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站在门外的是那个本该顺利融入新生活的09缘一，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离开时更深沉了些。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初生的茫然打量四周，而是显得有些局促，又或者说，是某种内在的紧绷让他无法放松。
缘一关上门，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我感觉……”09缘一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忍受某种不适，“感觉……不太对。好像有两个我在脑子里打架。一个……记得很多关于兄长的事情，但又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碰不到。温暖，但是……很远。”
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抱住了自己的手臂，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姿态。
“另一个……记得很多实验室，很多星星划过不同颜色的天空，很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的感觉。很多……孤独。”
“它们被硬塞在一起，但接缝的地方……很痛，像骨头长错了位置，每动一下都互相刮擦。”
他直直地看向缘一，那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穿透力，仿佛要剥开所有的伪装，直视那最本质的真相。
“我不是……原来的那个，对吗？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谁。我只是……一些碎片，被捡起来，用胶水……勉强粘在一起的……拼图？”
缘一的心随着他的描述和眼神微微一沉，但他脸上的肌肉几乎没有牵动。
他放下布，走到一旁，打开了某个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了记忆清除装置，然后转身，将装置平稳地对准09缘一。
“记忆融合出现排异反应，正常现象，尤其在多源记忆拼接的情况下。神经突触需要时间建立更优的连接路径。”
他上前一步，枪口微微调整角度，对准对方的额侧。
“我帮你把那些不和谐的部分，你觉得不好的，以及那些引起冲突的记忆片段删掉，重新调整一下参数，优化一下连接就好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启动装置的瞬间，09缘一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不。删除，调整……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塑造。另一种……控制。你不明白吗？我不是被复活的，我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全新的、独立的生命。”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而创造一个新生命……竟然可以如此简单，如此……随意。就像在纸上画一个符号，或者……在实验室里调配一瓶试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敲打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也敲打在缘一的心上。
“可创造者往往不会对造物一直负责，把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予它形状，给予它记忆的碎片，然后呢？然后就是把它丢进这个庞大、混乱、充满未知的世界，让它自己去面对无尽的痛苦、困惑，去徒劳地寻找或许根本不存在意义的意义……”
“生命……或许它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需要独自咀嚼和吞咽的痛苦。从开始，到结束。”
缘一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不习惯，也不理解这种沉溺于抽象思辨的讨论。这在他看来是无效的，是问题解决路径上的噪音。
他晃了晃手中的记忆清除装置，试图将脱轨的对话拉回他熟悉的技术层面。
“听着……”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但很快被压制下去，恢复了平淡，“你是个唯物主义的物理学家。你的思维应该基于实证，不要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觉得哪里不对，那是记忆编码冲突，是神经接口不匹配，是参数需要优化，这些都是技术问题。而技术问题就有技术解决方案。我帮你调整，调到你觉得‘对’为止。”
“不。”
这一次，09缘一的回答更快，也更坚定。
“我不需要被调整到你觉得对的样子，我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在我被给予的这片废墟上。”
说完，他不再给缘一任何修复或辩论的机会，转身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拉开。
门外，是那个真实、喧嚣、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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