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缘一在接到电话后，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灵魂，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空洞的震惊。
他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对着电话那头，用干涩到不像自己的声音，重复确认了地址和一些基本信息，然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记忆片段跳跃、破碎，充满了不真实感。
缘一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座陌生的城市，在冰冷的停尸间里看到了被白布覆盖的遗体。
警方的结论简洁而残酷：死者生前服用了抗抑郁药物，随后在浴缸中泡澡时因药物作用导致昏睡，意外溺水身亡。药物剂量经检测未达到致死量，故排除自杀，定性为意外。
缘一没有提出异议，没有要求更深入的调查，甚至没有通知任何其他亲戚，只是沉默地处理着一切后续。
他拒绝为兄长举办任何形式的葬礼，也没有将他送往任何墓园，而是瞒着所有人将遗体运回了自己的公寓。
严胜的遗体被安放在干净的浴缸中，缘一站在浴缸边，低头看着像是只是睡着了一般的兄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浴室。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拖着一个沉重的保温箱。
他将大块大块的冰块倾倒进浴缸，覆盖在遗体周围，冰块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浴室里回荡，冰冷的气息弥漫开来。
冰块越堆越高，渐渐将浴缸和其中的人形完全掩埋，只露出一点点苍白的额头和漆黑的发梢。
缘一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看着浴缸里的遗体，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这样……就不会坏了，对吧，兄长？”
记忆的画面在冰冷与寂静中持续，缘一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日重复着更换冰块的动作，公寓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寒意和一丝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腐朽气味。
即使有冰块延缓，生命的消逝依然无可阻挡地显现出来。
缘一似乎对此视而不见，或者，他拒绝去看。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趴在浴缸边缘，静静地看着兄长的脸，仿佛在凝视一个永远无解的谜题。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缘一刚完成又一次的冰块更换，疲惫地直起身。
“啪嚓！”
一声瓷器的碎裂声从客厅传来。
缘一的身体猛地僵住，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这间公寓里，除了他，不应该有任何的活物才对。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浴室门边，侧耳倾听，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收拾碎片。
缘一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打碎的瓷盘碎片。
那人穿着和缘一身上款式几乎一样的廉价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侧脸的轮廓……
在缘一拉开门的瞬间，那人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缘一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张脸的五官轮廓，甚至眉眼间那点挥之不去的冷淡和疏离感，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蹲在地上的人似乎对缘一的出现毫不意外，反而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抱怨：“没想到你会把桌子摆在这里，差点绊倒我。”
他的声音也和缘一极其相似，只是语调略微有些不同，感觉更……随意一点？
缘一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对方，手已经悄悄背到身后，摸向了料理台上的一把水果刀，冷冷地问：“你是谁？”
“我？”那个人将手里的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很自然地回答，“你。另一个你。”
然后，他的目光被料理台上一个装蜂蜜的罐子吸引了注意力。
他走过去，拿起罐子看了看，又放回去，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哦，对了，在我们那边，我们管这个Hon……ey……抱歉我可能读的不太准确……它叫Hunyiir，你也可以叫我Hunyiir缘一，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
缘一握紧了背后的刀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怪恶心的。”
显然，他想到了honey在英语中“亲爱的”这个昵称含义。
另一个缘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好吧，按我们那边的宇宙编号来，我是Zeta—7009号宇宙的继国缘一，你直接叫我09缘一好了。”
缘一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见到平行世界自己应有的震惊或激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审视。
他似乎很快就接受，或者说，懒得去质疑这个离奇到荒谬的设定，他更关心一些更加实际的问题。
“你想干什么？”
“交个朋友。” 09缘一回答得很干脆，“想找个人陪我一起去平行宇宙冒险。可惜，我没有朋友，和其他人也总是……嗯，相处不来。所以我想，找个平行时空的自己一起应该会容易点？毕竟，我们最了解自己，对吧？”
他的理由听起来既合理又荒诞，带着一种缘一式特有的，将复杂人际关系简化为逻辑问题的直白。
“抱歉，我没兴趣。”
“好吧。” 09缘一似乎并不意外，也没表现出失望，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皱了皱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不过，你这里为什么这么冷？空调坏了吗？而且……好像还有一股……肉放久了坏掉的味道。”
就在这时，卧室的窗户似乎没关严，一阵穿堂风忽然吹过客厅，恰好将虚掩着的浴室门吹得敞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09缘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了浴室内部，视线正正好好落在了那个被冰块半掩埋的人形轮廓上。
他脸上那点随意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微微张大了嘴巴，目光在浴缸和缘一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者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装饰艺术。
几秒钟的沉默后，09缘一很认真地问道：“那个……你需要氢氟酸吗？”
缘一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反问：“你想在我家里演《绝命毒师》吗？”
这是兄弟俩小时候一起看过的剧，剧中主角曾尝试在浴缸中用氢氟酸溶解尸体，结果酸液腐蚀了浴缸和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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