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盯着跨维度传送枪看了两秒钟，然后缓缓抬起目光，看向缘一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缘一，上次你说出去走一走，结果是平行时空百老汇的一个剧院。”
“嗯。”
“剧院里面全是吸血鬼。”
缘一想了想，礼貌地纠正道：“严格来说，那个维度的人类进化路径中没有经历十字架文化的洗礼，所以他们更倾向于自称夜行性优势物种。但兄长说得对，他们确实靠吸食体液维持代谢平衡。”
严胜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往下说：“上上次，你说去海岛度假，我以为是正常的海岛度假。”
“那个海岛确实存在。”
“海岛建在一只乌龟的背上。”
“是蠵龟属的一个亚种。严格来说应该是那只乌龟选择了那座海岛作为自己的永久性共生外壳。当然，从结果来看，它翻身的那个角度确实有些欠妥。”
“欠妥。”严胜重复了最后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疲惫，“我们从四十英尺的高度直接掉进了太平洋，缘一。你那个防水背包确实救了我们的命，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在太平洋里，需要你的防水背包来救？”
缘一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非常诚恳地回答：“因为那只乌龟翻身的时机不对。”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那排正在呼吸的房子发出了一声整齐的声响。
缘一立刻保证道：“这次不会了，我找到了一条时间流速相对较慢的维度，那里的美洲大陆目前还处在土着文明时期……”
严胜语气戏谑道：“是吗，你想去北美殖民前的时代来一场野外求生？”
“不是的。”缘一摇了摇头，语气异常的认真，“我们去那个维度的日本。”
严胜微微愣了一下。
缘一低下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兄长之前提过，想看一些比较特别的樱花。那个纬度、这个时间点的日本，有几类品种的樱花尚未灭绝。其中有一个品种，花开的时候是青色的，非常浅的青，像是把春天最淡的那部分颜色取出来染在了花瓣上，我很想带兄长看一看。”
严胜想说不去，他应该说不去的。
那边有十二栋房子马上就要长脚走到海边去了，而上一次跨维度旅行的后果是他整整三天才把身上的盐渍洗干净。
但他想起某个他不记得具体日期的傍晚，他和缘一并排站在老家的庭院里看樱花。
他们出生于日本一座不起眼的临海小城，父亲是地方银行里兢兢业业的普通职员，信奉脚踏实地的生活法则，对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用他的原话来说——净是些不切实际的胡话。母亲则是温婉持家的家庭主妇，终日围着家务打转。
缘一从小就显得有些不对劲，他会盯着雨滴落进水洼的波纹出神半晌，然后说出一些让父亲摔筷子的奇怪言论。
严胜作为兄长，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在父亲皱眉之前就把弟弟拉到一边，小声说“缘一，别说了”。
某一天，缘一指着不远处一棵树上颜色淡到近乎发白的樱花瓣说，兄长你看，这种颜色的花已经很稀少了，听说有些品种已经彻底不在了。
他说，是吗，那真可惜，有机会的话真想看看啊。
他们的父母在一场交通意外中离世，兄弟俩被移民至美国西海岸的远亲收养。
新的国度、新的土壤里，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缝。
缘一在车库里翻出了一台报废的收音机，三天后它不仅能收到信号，还能预测天气。
高中时他用废旧零件组装出的装置让整栋宿舍楼的电力系统独立运行了整整两周。
他的科学天赋在日本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而美利坚这片对新奇事物怀有贪婪胃口的土地，终于自行发芽成长了。
严胜则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轨迹，在日本的校园里，他是那个永远站在前排的优等生，师长赞许、同辈仰望，一切井然有序，一切恰如其分。
到了美国，他依然循规蹈矩，刻苦用功，但他的乖巧与沉默，在那片鼓励张扬的土地上只能沦为不起眼的注脚。
他加入FBI，起初无关理想，也无关正义。
他只是需要为自己证明一件事，他不只是继国缘一的兄长，不是一个永远跟在天才弟弟身后的影子。
大学时期，缘一沉浸在实验室里，严胜则用一场又一场训练填充自己，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变成了节日里礼节性的电话、生日时准时送达却从不附卡片的小包裹。
严胜告诉自己这样就好，他们都走上了各自预想的道路。
直到他正式上班的第一天，上司把一沓厚厚的卷宗扔到他桌上：“听说你是继国缘一的哥哥？太好了，这人搞出来的东西全组没人看得懂，以后归你了。”
他想逃离的，终究还是追上了他，而更让人无力的是，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抗拒和缘一的相处。
“你确定那里没有吸血鬼？”
严胜的声音还是那种低沉而克制的调子，但语气里那种无奈和愤怒已经消散了大半。
缘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里的文明发展与我们这里差不多，宗教也不过是安慰人心的存在。”
“也没有会说话的乌龟？”
“没有，那里只有人类一种智慧物种。”
“没有寄生在人体内的异形？”
“那时候的科技应该造不出来吧。”
于是，严胜做了一个无论是之前的自己还是之后的自己都会后悔的决定。
“好吧。”
之所以之后的他会后悔，是因为那个世界虽然没有吸血鬼、会说话的乌龟和异形，但有另一种可怕的存在——吃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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