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走到迷你吧台前，倒了一杯水递给缘一。
缘一接过了那杯温水，握在手里，却没有喝。
他坐在沙发里，背挺得有些直，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
严胜靠到吧台边，侧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从容，“怎么了？还没从戏里出来？这很正常，情绪重的戏是这样，我以前也有过，缓一缓就好了。”
他像是在给后辈传授经验，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试图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把那层凝重的空气拨开。
但缘一却摇了摇头，依旧垂着眼，“不是的，兄长。”
缘一抬起头，他的表情像地震之后的海面，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刚才……你倒在那里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戏里的哥哥死了。而是，如果现实里，兄长离开了……我该怎么办？”
严胜愣住了，这完全不在他预想的对话轨道上。
他皱起眉，下意识地反驳：“你怎么会想这个？戏是戏，现实是现实。”
他觉得弟弟今天似乎被那两场“死亡”冲击得太过，有些钻牛角尖了。
“因为我不想你离开。”缘一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一点也不想。”
这直白到近乎孩子气的话，让严胜一时不知如何接。
他站起身，走到缘一面前，带着几分无奈，伸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像小时候哄他时那样，“说什么傻话，我不是在这里吗？不会突然离开的。”
“你保证？”缘一却追问，仰起的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认真。
这反应让严胜揉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他收回手，仔细端详着缘一的脸，试图找出弟弟今天如此反常的缘由。
“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我只是把一直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而已，我不想再和兄长分开了，这十八年，太长了。”缘一把目光转向窗外的夜色，“我看过兄长演的每一部戏，你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
他如数家珍般地念叨着，那些严胜自己都未必记得清的细节，从他口中流淌出来，带着一种被反复咀嚼、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熟稔。
“我知道那是假的。是故事，是别人的故事，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
缘一终于重新转过头看向他，那眼神里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些，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严胜的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
缘一像是在吐露一个深藏多年，带着毒液与蜜糖的秘密般说道：“为什么站在你面前的，能和你并肩的，能触碰你、拥抱你、甚至……吻你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着事实，却又在每个字眼里倾注了无声的诘问和深不见底的渴望。
这不是少年人冲动的告白，这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最终从灵魂缝隙里弥漫出来的雾气，无声无息，却缠绕入骨。
他坐在那里，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不平常的执念，那双望着严胜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兄长的身影，却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某个被他自己囚禁了多年的、只有严胜存在的孤岛。
严胜忽然感觉房间里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而粘稠，弟弟的话语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一种静默的侵蚀。
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严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缘一继续用那种让严胜浑身发烫的目光，安静却贪婪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骨头里。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知道你是兄长，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你不想要。”
“但我还是说了。”
缘一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杯水被放在了茶几上，一口没喝，水面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因为今天你倒在那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如果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严胜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说“你太入戏了”，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缘一从来没有分不清角色和现实。
缘一分得太清了，正是因为分得清，他才知道自己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替角色开口。
“缘一，你听我说。”
缘一看着他，等着那个判决。
但严胜没有给他或接受或拒绝的回应。
“我不知道你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严胜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但我要你冷静下来想一想，是因为这部戏吗？是因为我们每天都在演一对生死与共的兄弟吗？是因为你太投入了，所以把角色的感情当成了自己的？”
“我的意思是……等这部戏拍完，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你可能就会发现，这只是……”
“不是因为这个。”缘一打断了他，“是因为你。”
严胜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戏，也不是因为什么角色或者生死。”缘一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神没有动摇，“是因为你是你，你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你发那条动态的时候说‘不许说不好听的’，你每天早上都会确认我有没有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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