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的普通拍摄戏份后,迎来了尤其重要的一天,缘一需要在同一天内,完成两场情感张力极高的生离死别戏。
导演将这两场安排在一起,是因为里面的情感相似,都是面对至亲受伤时的情感爆发,连续拍摄的话演员也就不用格外再调动情绪了。
第一场,戏中他饰演的警察因追查案件,连累了自己因病残疾、相依为命的妹妹,致使妹妹身受重伤。
他背起奄奄一息的妹妹,在滂沱大雨中狂奔向医院。
那场戏,需要的是撕心裂肺的恐慌、不顾一切的挣扎,以及绝望中迸发的求生欲。
缘一背着妹妹,在湿滑的街道上踉跄奔跑,一遍遍喊着妹妹的名字,声音嘶哑地重复着“不要睡”、“坚持住”、“哥马上带你去医院”,雨水混合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从他紧绷的下颌滑落。
当他终于冲进医院布景,将妹妹交给医生,自己却脱力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沾满血迹,眼神空洞地望着急救室紧闭的门时,整个片场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氛围里。
“Cut!过!”
缘一坐在那里,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对饰演妹妹的演员和周围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示意,然后默默走到一旁,用毛巾擦着脸上身上的水,眼神还有些发愣,仿佛还没完全从刚刚的恐慌和悲痛中抽离出来。
严胜远远看着,没有上前打扰,他知道弟弟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
很快,场景转换到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
天空阴沉,布景和灯光营造出一种灰暗压抑的基调。
这是全片临近高潮的段落,哥哥在最后关头为救弟弟,以身挡下了致命的子弹。冰冷的水泥地上,哥哥生命力迅速流逝,弟弟跪在他身边,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
开拍前,严胜走到缘一身边,低声说:“别想刚刚那场,这场不一样,他知道没救了,你也知道。”
缘一点了点头。
“Action!”
枪声响起,严胜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闪过痛楚、释然和不舍,然后缓缓向后倒去。
缘一扑过去,接住他下坠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没有之前的那种崩溃呐喊,缘一只是手臂用力将严胜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按住严胜胸口那不断洇开的血迹。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绝望,仿佛怕用力一点,怀里的人就会碎掉。
严胜的气息已经开始微弱,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在弟弟脸上,他张了张嘴,血不断从他的嘴里涌出,堵住了他的气管,他最终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一声弟弟在戏里的小名。
缘一的身体在那一刻僵住了,震惊、痛苦、不解、愤怒、还有那深埋了二十年、从未说出口也从未被真正消解的、对兄长的复杂情感,此刻全都泄露了出来。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严胜的额头上,那是一个绝望到极致后想汲取最后一点温度的姿势。
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悲恸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监视器后的导演和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就这样抱着“死去”的严胜,一动不动,像是也一同死去了。
“Cut!完美!过了!”
周围响起工作人员的脚步声,然而缘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严胜先睁开了眼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弟弟身体的僵硬和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抵着自己额头的皮肤一片冰凉,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正从缘一身上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缘一沉浸在角色情绪中,一时间无法抽离。
“缘一。” 严胜低声叫他的名字,“结束了,这场戏拍完了。”
缘一缓缓地抬起头,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失去至亲的冰冷码头。
严胜握住他还攥着自己衣服的手,稍微用力掰开,然后撑着地面慢慢坐直身体。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缘一的后颈上按了一下,“是我,严胜,戏演完了。”
缘一的眼神终于缓缓聚焦,定格在严胜脸上,他眨了眨眼,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湿意,但终究没有落下。
严胜站起身,他下意识想拍打身上的灰,但想了想,最终还是向依旧跪坐在地上的缘一伸出手。
缘一的目光缓缓聚焦在那只手上,停顿了两秒,才仿佛重启了身体的指令系统,抬起自己沾着道具血浆和灰尘的手握了上去。
严胜的手温暖而有力,微微一用力,便将还有些脱力的缘一从地上拉了起来。缘一起身的动作略显滞涩,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留在刚才那片失去的绝望里。
“结束了。”严胜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更沉,带着一种定论的意味,既是说给缘一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他松开手,拍了拍缘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卸妆换衣服。”
一天的拍摄终于落下帷幕,回酒店的车上,缘一异常沉默,一直侧头望着窗外,严胜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闭目养神,但能感觉到身侧弟弟那份不同于往常的安静。
电梯平稳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细微嗡鸣。
到了楼层,严胜走出电梯,缘一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被壁灯拉长。
走到严胜的房间门口,他拿出房卡,“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启,他推开门,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身,看向身后停住脚步的缘一。
缘一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那样看着严胜,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戏里的情绪,以及一些更复杂难以名状的东西。
“站在门口干什么?”严胜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朝房间里偏了偏头,“进来再说。”
说完,他率先走进了房间,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仿佛只是随口邀请弟弟进来坐坐。
缘一在门口又停顿了片刻,终于迈开脚步,跟了进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轻微的“咔哒”一声,将走廊的光亮与喧嚣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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