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缘一醒得很早，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尾田还在睡，被子被蹬到了床脚，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摊在床上。
缘一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从背包里翻出那罐药膏，走进了浴室。
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弥漫开来，他用指尖挖了一小块，对着镜子仰起头，开始涂脖子上的指印。
几道暗红色的弧线从喉结旁边一直延伸到颈侧，拇指印在气管的位置格外深，像一枚被人用力按上去的印章。
忽然，浴室的门被推开了，尾田站在门口，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他看到缘一站在洗手台前仰着脖子涂药膏的样子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几道从指印上，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睁开了。
“你——”尾田的声音卡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你是不是被什么女鬼袭击了？”
缘一愣了愣，这个场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很难解释。
“等等，你昨天就一直穿着高领，前一晚我们住的那个酒店又是一个百年老店了，我上网查过，好多评论说晚上能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还有人看到穿白色和服的女人在庭院里走来走去……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吧？”
尾田说到穿白色和服的女人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先抖了一下，大概是把自己吓着了。
缘一觉得如果说出真相，尾田的表情大概会比听到“女鬼”两个字更加精彩，而那种精彩是他目前不太想面对的。
“前一晚……我做了个梦。”
他把药膏的盖子拧紧，放在洗手台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白色膏体，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尾田一个消化接下来要听到的事情的时间。
尾田屏住了呼吸。
“梦到一个女人，穿白色衣服站在走廊里，她走过来掐住了我的脖子，我醒过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缘一说完后浴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安静到能听见水龙头里残留的水滴滴落在洗手台上的声音。
尾田的脸色变成了我怎么也开始觉得后背发凉的青灰色，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大概是想说“不会吧”，但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你、你你你没开玩笑吧？”
缘一拿起药膏，从尾田身边走过，经过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不早了，我去吃早饭了。”
楼下的餐厅不大，几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自助餐台摆着常见的料理。
严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炒饭、味噌汤和一小碟酱菜，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英语单词书，他的目光在书页和米饭之间来回移动，筷子夹起一口饭放进嘴里的时候眼睛还停留在单词上。
缘一端着自己的托盘走过去，在严胜对面坐下来。
严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领口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落回单词书上。
“兄长，吃早饭的时候就别学习了。”
“早上记忆力好。”严胜说完又翻了一页，目光在新的一页单词上扫过去，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
缘一没有动筷子，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严胜。
严胜翻了两页之后大概是感觉到了对面那道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手指在书页的边缘停住了，抬起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在看兄长吃饭。”
严胜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耳朵在餐厅暖白色的灯光下微微泛了一点红。
最终，他把单词书合上，放在托盘旁边，拿起味噌汤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早饭。
上午，大巴载着大家来到奈良公园，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公园各处，有人手里攥着鹿仙贝被鹿追得满草坪跑，有人尖叫着躲开一头正在咬背包带子的公鹿……
缘一避开人群密集的区域，往草坪东侧的一小片树林走去。
那里有几头小鹿趴在地上晒太阳，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尾巴轻轻地扫着地面上的草叶。
他蹲下来，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等了大概两分钟。
一头最小的鹿崽终于站了起来，犹豫着朝他走了两步，湿漉漉的鼻子凑近他的指尖嗅了嗅，然后轻轻地蹭了一下。
他抬起头，忽然发现严胜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的方向。
严胜大概是没想到缘一会突然抬头，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把手机放下来，塞进口袋里。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太自然，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假装在看另一头从旁边经过的鹿，但他的耳朵红得很明显，隔了十几步远缘一都能看见。
缘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严胜走了过去。
严胜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又把手机往更深处塞了塞，等缘一走到面前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目光还是不太愿意直接落在缘一脸上，而是在他的下巴和肩膀之间来回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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