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树叶将要落尽的气息。
严胜趴在阳台的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下面那条被路灯照得昏黄的街道。
阳台的晾衣杆上还挂着白天没收进来的衣服,缘一的一件浅灰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子一下一下地拍着杆子,像一只困在网里的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指缝间漏下来的光把影子切成了几段。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手指张开,攥紧,再张开。
他盯着那片空白的皮肤看了很久,久到手指被风吹凉了,关节泛着一点青白的颜色,指甲边缘有一小块倒刺,他也没去撕。
缘一从客厅出来的时候看见严胜趴在栏杆上,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缘一的衣摆吹起来,碰到严胜的手臂,又落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严胜搭在栏杆上的那只左手,手指张开着,指尖朝下,无名指上空空的,被风吹得有点发红。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手指穿过严胜的指缝,十指交扣。
严胜的手指在缘一的指间动了一下,缘一的手比他热,掌心的温度从交握的地方渗过来。
缘一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戒指……”严胜的声音被风刮散了一点,尾音飘在空气里,好一会儿才落下来,“是不是不该戴在手上。”
“不是戴在哪里的问题。”
“……那是我的问题,我总是搞砸。第一枚也是,第二枚也是。”
“兄长!”缘一握紧了严胜的手,语气更加严肃了一点,“兄长太着急了,戒指丢了,急着找回来。找不回来,急着做一个一样的。做的一样的被发现,急着道歉。现在这枚碎了,急着怪自己。”
严胜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缘一的手严丝合缝地扣在指缝里,像是本来就是长在一起的,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泛的、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的累,在这句话面前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他靠在栏杆上,肩膀挨着缘一的肩膀,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根铁艺栏杆上,栏杆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被风盖住了。
“回去吧,外面冷。”严胜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觉得那些焦虑、自责、乱七八糟的东西,被这双手一点一点地握住了。
第二天,两人拿回了戒指,也和拍卖行谈好了赔偿。
严胜打开盒子,紫色宝石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比在监控画面里看着更清楚,把原本通透的紫色劈成了两半。
“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缘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严胜摇摇头,把盒子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街对面那排叶子已经黄了的树木,有几片正往下飘,在空中打了两个转落在人行道上。
“不用了。我找人把碎掉的宝石拿下来,改成素圈的继续戴着。”
“为什么?”
严胜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边缘。
“素圈不容易坏。”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原因。
缘一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街对面的落叶,叶子不急不慢地随风飘着,慢慢落在地上,像是整个秋天的时间都用不完。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严胜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把那枚改好的素圈戒指套上了无名指。
缘一从厨房出来,把便当盒塞到他的右手上,然后握住他的左手,低下头,嘴唇贴上去,亲了亲那枚戒指,又亲了亲他的指根。
严胜到公司的时候正巧电梯门开了,童磨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正低着头看手机。
他听见电梯响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前面的严胜,目光又非常恰好地落在他从口袋里抽出来的那只手上。
“黑死牟阁下!”他从墙上弹起来,目光黏在那枚素圈上,“你这几天没戴,楼下律所的那些小姑娘可要跃跃欲试了。”
严胜看了他一眼,把手插进口袋里往电梯里走,童磨跟在他旁边,步伐轻快得像是踩了弹簧。
“真的,你前两天没戴戒指的时候,成田小姐在电梯里问我继国先生最近是不是分手了。我说没有啊,他就是戒指拿去改了。成田小姐的表情——”他还故意模仿了一下那种可惜的样子。
“童磨。”一个声音从电梯口飘了进来,无惨也走进了电梯里,“你在干什么?”
童磨的笑容一点都没收敛,“我在关心同事的感情生活。”
无惨走进来,在童磨旁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关心别人的感情生活之前,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上周有人投诉你在上班时间跟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聊了十分钟,害人家被店长骂了。”
“那不一样,我那是去做市场调研。了解公司周边餐饮配套情况,为优化员工福利提供数据支持。”
“优化员工福利的事不劳你操心,你要是实在闲,去把上个月的考勤表整理了。”
童磨的表情终于垮了一点,随即又把话题引到了严胜身上,“无惨大人,你不觉得黑死牟阁下戴素圈更好看吗?之前那个有宝石的太招摇了,这个低调,适合他。”
无惨只是随便扫了两眼,“他戴什么都一样,反正那些人也不会因为他戴不戴戒指就少看他两眼。”
严胜不知道怎么应付过于活泼的同事和把怼人刻在骨子里的老板,电梯门打开后便急匆匆地回他的办公室去了,那里清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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