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父亲去世的时候,周也先生也在旁边。”
严胜知道,他在葬礼上看见过他,也知道以缘一的能力是没办法如此迅速地处理好父亲的后事的。
缘一继续说着:“葬礼的事,他帮忙操持了很多,联系殡仪馆,安排流程,接待那些来吊唁的人……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做,是他一手包办的。”
严胜沉默着听,没有插话。
“父亲走之前,把他叫到床边,说了几句话。后来周也先生告诉我,父亲拜托他——让我继续走数学的路。好好走,别浪费了天赋。”
严胜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当时点了点头,说好。但后来我没有。毕业之后我没有继续读研,也没有走那条他们期待的路。”
他抬起头,对上严胜的目光。
“周也先生知道之后,有点生气。”
严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缘一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
“他只是一个你以前的老师,他有什么资格对你生气?”
缘一愣了一下。
严胜的眼神里难得多了一丝锋芒和占有欲:“你走什么路,是你自己的事。你喜不喜欢数学,要不要继续做研究,跟谁都没有关系。他凭什么生气?”
“他可能只是……觉得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毕竟父亲临终前特意拜托他,他答应了的。”
“那是父亲的期望。”严胜的声音硬邦邦的,“不是你自己的。”
缘一的眼睛微微睁大。
严胜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外露的认真:“你小时候,父亲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现在他不在了,你还打算让他的期望继续管着你?周也先生生气,是因为他觉得你没按照父亲安排的路走。可他问过你吗?问过你想要什么吗?问过你走得开不开心、累不累吗?”
缘一沉默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
过了很久,缘一才开口,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从来没有人问过。”
严胜看着他,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覆在缘一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那我问你,你想走什么路?”
缘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窗外夜色深沉,但严胜的眼睛里有光,那光稳稳地亮着,像是夜航时远远看见的灯塔,让人知道该往哪里去。
缘一看着那光,微微弯起嘴角,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一样。
“我想走的路,已经在了。”
缘一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又顺着那只手往上,落在他左手无名指那枚戒指上。
“我想走的路,就是有兄长的路。”
严胜的耳尖悄悄红了一点,他别开眼,想抽回手,却被缘一握住了。
“所以周也先生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跟我没关系。”
严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但那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
过了好一会儿,缘一忽然又开口:“不过兄长,你刚才那个样子,有点像护崽的老母鸡。”
严胜的脸黑了一瞬,“……你再说一遍?”
缘一眨眨眼,表情无辜得很:“我说,像护崽的老母鸡,很威风的那种。”
严胜猛地抽回手,端起碗,开始吃饭,语气硬邦邦的:“饭凉了。”
周六的早上,客厅里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声,还有什么东西在木板上轻轻磕碰的动静。
严胜刚刚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时,客厅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缘一正站在茶几旁边,穿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根鸡毛掸子,那种他以为只存在于老电影里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掸着那些本来就一尘不染的家具。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些细细的绒毛染成金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飞舞。
“你在干什么?”严胜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缘一:“打扫卫生。”
缘一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顺手收拾一遍卫生,这间屋子干净得连苍蝇都懒得飞进来。
严胜:“已经很干净了。”
缘一继续掸着那个根本不需要掸的角落:“毕竟有客人要来。”
严胜看着他,觉得缘一的动作认真得有点可爱,像一只在给自己窝里铺草的小动物。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漱了。
等他收拾好自己出来的时候,缘一已经换下了围裙,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杯刚倒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茶几上还多了一盘小点心,是前几天从山庄带回来的,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看着像什么正经茶会的排场。
“你这是……”严胜走过去,看着那盘点心,“待客还是供神?”
“周也先生喝茶喜欢配点心,我记得这个点心他以前挺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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