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电梯无声地上行，停在了教师公寓的某一层，严胜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p>
<p>门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淡淡清洁剂的冷清气息。</p>
<p>玄关简洁，客厅宽敞明亮，却空荡得过分。</p>
<p>米色的沙发，玻璃茶几，巨大的电视墙，一切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极了样板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杂物、装饰或绿植。</p>
<p>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室内一片通明，却也更加显得冰冷。</p>
<p>缘一脱下鞋子，整齐地放在玄关，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过于整洁的“家”。</p>
<p>严胜将装着三明治和饭团的塑料袋随手扔在茶几上，扯松了领带，一言不发地走到客厅角落的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p>
<p>屏幕的冷光立刻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仿佛刚才便利店的小插曲和身边这个大活人都不存在。</p>
<p>缘一则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厨房同样干净得像从没用过，不锈钢水槽和台面光可鉴人。</p>
<p>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冷气扑面而来。</p>
<p>上层只有孤零零的一袋未开封的干荞麦面，下层则可怜巴巴地躺着两个鸡蛋和两个看起来还算新鲜的番茄。</p>
<p>缘一看着这凄凉的库存，沉默了几秒。</p>
<p>然后，他平静地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站在书桌旁，对正盯着屏幕眉头紧锁的严胜说：“冰箱里有荞麦面、鸡蛋和番茄，我煮面给你吃吧。”</p>
<p>严胜的视线甚至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应付般地吐出两个字：“随你。”</p>
<p>得到勉强算是许可的话语，缘一转身回到厨房。</p>
<p>他先是仔细洗了手，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p>
<p>烧水，清洗番茄，打鸡蛋，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音。</p>
<p>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烹煮的温暖气息，与客厅冰冷的办公氛围形成了奇异的对比。</p>
<p>水沸的咕嘟声，鸡蛋滑入热油的轻微滋啦声，番茄被切成小块时汁水溅出的细微声响……这些日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一点点侵入这间冷清得过分的公寓。</p>
<p>严胜其实并没有完全专注于工作，耳边那些细微的声响，鼻端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都让他有些难以集中精神。</p>
<p>他大部分时间在公司解决三餐，或者随便买点东西应付，这个公寓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睡觉和偶尔处理紧急工作的场所，甚至有时连睡觉都省了。</p>
<p>缘一将煮好的荞麦面过冷水，盛入碗中，铺上嫩滑的炒蛋和酸甜适口的番茄浇头，又淋上一点他用有限的调料调出的简单酱汁。</p>
<p>最后，他还将那两个从便利店带回来的、看起来干巴巴的饭团捏散，用平底锅稍微烘烤了一下，变成了香脆的饭团碎，撒在面上作为点缀。</p>
<p>他将两碗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番茄鸡蛋荞麦面端到茶几上，又摆好了筷子。</p>
<p>“兄长，面好了。”他走到书桌旁，轻声说。</p>
<p>严胜这才从屏幕上抬起头，沉默地合上电脑，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p>
<p>两人相对无言，开始吃面。</p>
<p>面条筋道，浇头鲜美，简单的食材被组合出了温暖的味道。</p>
<p>严胜吃了几口，觉得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甚至有点像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偶尔会做的家常味道。</p>
<p>他强迫自己压下内心的波动，继续沉默地吃着。</p>
<p>缘一悄悄看了一眼哥哥认真吃面的侧脸，心中默默记下：哥哥好像不讨厌番茄鸡蛋面，下次可以试试别的。</p>
<p>简单的晚餐结束，缘一动作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和桌子。</p>
<p>然后，他擦干手，走回客厅，非常自然地坐到了严胜对面的沙发上，从自己帆布袋里拿出来的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p>
<p>严胜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着自家弟弟摊开笔记本，神情专注地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那姿态，仿佛他才是这间公寓的主人，而自己是个误入的访客。</p>
<p>这家伙……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p>
<p>严胜觉得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合上电脑，决定采取行动，结束这越来越居家的诡异氛围。</p>
<p>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p>
<p>缘一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沉默了两秒，仿佛在内心进行某种道义上的挣扎。</p>
<p>“我……没有地方可以去。”</p>
<p>严胜捏着车钥匙的手指一顿。</p>
<p>“可以……请兄长大人收留我一晚吗？”</p>
<p>严胜的眉头瞬间拧紧。</p>
<p>他当然知道缘一在说谎，以缘一那近乎不通世故的性子，能想出这种借口，恐怕已经是绞尽脑汁了。</p>
<p>严胜看着弟弟那张写满“我很认真在请求”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p>
<p>这家伙，为了赖在这里，连无家可归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他是吃准了自己不会真的把他丢出去吗？</p>
<p>缘一在内心默默对炭吉和朱弥子道歉：对不起，炭吉先生，朱弥子姐姐，今晚暂时“无家可归”一下。</p>
<p>严胜深吸一口气：“你住在风铃响古董店，别胡说八道，起来，我送你回去。”</p>
<p>缘一却像是没听到后半句，只是抓住了前半句的漏洞，认真地纠正：“那是炭吉先生好心收留我暂住的地方，不是我的家。而且，这么晚了，回去会打扰他们休息的。”</p>
<p>严胜：“……”</p>
<p>他看着缘一，后者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眼神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关于“收留流浪人员”的审批结果。</p>
<p>严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觉得自己就像面对一个程序设定完全错误却又异常坚固的机器人，任何正常的指令都对其无效。</p>
<p>最终，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将车钥匙扔回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p>
<p>“只有一晚。”他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客房在那边，床单是新的，自己铺。浴室用品在柜子里，自己拿。明天一早，自己离开。”</p>
<p>说完，他不再看缘一，重新打开电脑，将全部注意力强行集中在屏幕上，用工作筑起一道冰冷的墙。</p>
<p>而缘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像素点：“谢谢兄长大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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