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顾凭风本以为自己会在某个更晚的时刻、更好的时机、更合适的场景里替她簪上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杨韫仪已经将它簪好时，他才从那些褪了色的幻影中抬起头来。</p>
<p>原来杨韫仪一直没变过，从始至终，胆小的都只是顾凭风而已。</p>
<p>她独自完成了那场他一直不敢举行的仪式，她把自己嫁给了他的那支钗，嫁给了他站在荆州旧银铺柜台前、犹豫了那么久、最终还是付了钱的那一刻。</p>
<p>钗合其光，髻成其契。</p>
<p>真好啊……竟然是青山作证水为媒吗？</p>
<p>“你那年冬天……那首曲子……我一直……听……”</p>
<p>“你那时候在江对岸？”</p>
<p>“在。”</p>
<p>杨韫仪终于溢出了一点儿声音，不知是哭还是笑，悲多还是怒多，她的手从顾凭风的肩头移到他的脸颊侧面，掌心贴着他颧骨下方那道已经开始变凉的皮肤。</p>
<p>“顾凭风，你替我守了这么多年对岸，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不带我过去？”</p>
<p>顾凭风微微动了一下唇角，他张口想说话，气息却已经浅得快要吹不动唇齿了。</p>
<p>“我想……错了……一件事。”</p>
<p>他断断续续地说。</p>
<p>杨韫仪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眉骨了，她能感觉到顾凭风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越来越浅，像是一盏灯，正在被风慢慢收走最后一点焰心。</p>
<p>“我以为……离得远……才是最稳妥的活法……”</p>
<p>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短、都慢，死咬着，榨干最后一点气力。</p>
<p>“但是……你想要的……不是什么稳妥……”</p>
<p>血从嘴角渗出来，顾凭风没有去擦，他的目光落在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人面上，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清清楚楚地从她的角度去看她自己。</p>
<p>“我从来没有……不想尊重你……”</p>
<p>他说，</p>
<p>“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用对的方式……靠近你。”</p>
<p>他终于明白了她要的是什么，可惜一切都太迟了。</p>
<p>就像顾凭风没有许诺下辈子，因为比起他再去弥补她什么，他更希望她永远不被人所亏欠。</p>
<p>青年的眼皮缓缓下坠，最后的意识里，顾凭风只感到有冰凉的、湿润的什么，一滴滴落在他脸上。</p>
<p>哦，原来是眼泪呀，他想。</p>
<p>不要为他的下场哭泣，好姑娘。</p>
<p>“……别……哭……”</p>
<p>顾凭风只来得及哼出这两个含混的音，杨韫仪一怔。</p>
<p>女人沾着血的手掌还温热，就这么抚过脸颊，任由血和泪水搅在一起。</p>
<p>骗子，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杨韫仪想。</p>
<p>可是她又为什么哭呢？</p>
<p>……</p>
<p>两人似夫妻对拜，顾凭风已没了气息，而杨韫仪守在原地。</p>
<p>胡为霜没有上前。</p>
<p>她见过很多人死，死于刀下的、死于水中的、死于多年前的一封信的余震的，她早已不再为死亡本身感到震动，但她仍然会为“活着的人如何承受”感到长久而坚定的注视。</p>
<p>顾凭风在她看来不是一个悲情的受害者，他是一个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且在最后终于想清楚了什么是“对的方式”的人。</p>
<p>虽然那个“对的方式”来得太迟，但他至少在那把刀刺入的同时，把答案带到了杨韫仪面前，那一瞬间的辽阔，并非他的死亡本身，而是他在最后一刻终于不再躲了。</p>
<p>那么一个人到底可以替别人活多久？用躲避来成全对方，站在远处听她弹完一首完整的曲子却始终不曾靠近，那样的活法，究竟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胆怯？</p>
<p>江湖之中多的是风月与情仇，但世人总是默认很少有人真的能够用尽一生去完成一个沉默的承诺，可柳无念是，顾凭风是，杨韫仪是，或许杏林七贤还有人也是。</p>
<p>从白衣胜雪的无情剑到卖酒的闲人，再到此刻荷花渡中复出的侠客，那些胡为霜以为已经放下的人，仿佛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走到她面前。</p>
<p>是顾凭风方才的那一剑让胡为霜看到了另一种答案，有些人把刀收进鞘里来留住自己的路，有些人把剑递出去来替别人延续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两者之间，似乎并没有孰轻孰重之分。</p>
<p>侠者的刀可以削铁如泥，却断不了这世间的因果，救一个人不只是拔刀而已，还要知道她在痛什么，替她挡住风之后，还要在风停之后陪她站起来。</p>
<p>而她想让杨韫仪好好活下去，因为人生之中不只有爱情而已。</p>
<p>譬如胡为霜说过的像个人一样活着，不只是站起来、跑出去，也包括在一个人跪下去的时候，还能在第二日重新站起来，包括让那些你爱过的人，即使走了，也只是离开了这个世间，而不是从你的生命中被彻底抹去，包括接受离别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河床接受它必须承载的每一次落水的重量，然后继续流动。</p>
<p>顾凭风替杨韫仪挡了五年的风雨，最后用自己的命替她挡下这一刀，这确实是一个人所能为另一个人做到的极致了。</p>
<p>但极致是否代表正确呢？付出了弥补了又是否就能够换来原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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