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陈铁牛在坟前跪了一夜，次日头午站起来时，膝盖上的泥已经干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他走到码头边，找了一圈那个姓周的老板，说要给对方卖命，周八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陈铁牛成了憨子也不曾忘记那个笑，那个笑很轻，像是一枚铜钱被撂在桌上，还没有落稳就被另一只手拿走了似的，但憨子没有看清那枚铜钱究竟落进了谁的口袋，只是从那以后，他就跟在周八通身边，替他挡刀、替他守门、替他做那些需要出力气的事。</p>
<p>他知道自己不太聪明，可他娘这辈子教过他的所有话里，最重要的那句就是受人恩惠，不能忘本。所以憨子记着那碗粥，记着那些药，记着那场说是风光可他没来得及赶上的葬礼，他这人一根筋，记着什么就是记着什么。</p>
<p>周八通是好人坏人他不管，周八通做好事坏事他也不管，那些老娘教他记的恩、究竟是不是周八通真心要做的，他依旧不管。</p>
<p>他需要懂那么多劳什子道理吗？他只知道周八通给他娘老子端了那口饭，他要把这条命还给周八通，就这么简单。</p>
<p>至于周八通在不在乎他的死活？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p>
<p>憨子不想再想下去了，于是，他把大刀就像顾凭风捅穿周八通那样，憨子捅穿了顾凭风。</p>
<p>“俺杀了你！”</p>
<p>憨子双掌握住了刀柄，一个冲撞，带着被刀串住的顾凭风狠狠磕向舷板。</p>
<p>直到确认对方必死，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p>
<p>顾凭风被这一刀捅穿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象中来得那么痛。</p>
<p>在刀势穿透身体的同一瞬间，青年的左手也按住了自己的剑柄。</p>
<p>顾凭风的动作停滞了一拍，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更进了一步，让刀身更深入自己体内的同时，将手中的剑横着扫了出去。</p>
<p>这一剑没有任何花招，只是用了全身最后一点能调动的力气，剑刃便从憨子咽喉处切过，后者没有发出声音，还站在那里，仿佛一堵正在缓慢开裂的墙，但双目已然失去了聚焦的方向，大刀也从手中松开。</p>
<p>解决了憨子，终于没了后顾之忧的顾凭风依然不曾倒下，他靠手里的剑撑着大半身体，另一只手向后够住刀柄，猛地往外一抽——男人浑身巨颤，接着刀脱离血肉、当啷地滚落，顾凭风满额冷汗，以膝头先着地，然后才用剑锋重新支住甲板。</p>
<p>这个被从内部一点一点拆散的人，正用最后一道力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完整。</p>
<p>与此同时，老鼠用完最后一枚镖，眼珠一转，竟趁此良机跳下画舫，从水中爬回来时的小船上，全程没招呼一声同伴，便兀自划远逃命去了。</p>
<p>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对阵全力施为的胡为霜，消耗过半的老柴仅凭一人，撑不过十招便被诛杀。</p>
<p>前者与方絮俱腾出手，只消一个对视，便默契地分左右两路协助路昭游斗。</p>
<p>剩下三条小鱼小虾本就落入下风，见周八通已死，老鼠落荒而逃，一时没了战意，被路昭抓住破绽解决。</p>
<p>至此，荷花渡已是尸横遍地。</p>
<p>杨韫仪的视线几乎要被风吹断了，保存了多年的旧弦就在目睹顾凭风中刀的一刻，同时承受了断裂与终响。</p>
<p>女人耳畔嗡的一声，视线渐渐模糊，竟什么也听不清——风声、水声、荷丛的碰撞、刀兵相交、这些尸首、记忆里周八通狰狞的面目……她只觉得触目惊心，仿佛看见的、听着的在这一刻通通都变得遥远。</p>
<p>怎么会呢？</p>
<p>她听见装在心里的小人问。</p>
<p>死的怎么会是他呢？怎么鱼死网破之后，会是他替她死呢？</p>
<p>琵琶从杨韫仪的膝上滑落，弦面砸上船板，女人顾不得这些，她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快得非常，当她意识到自己扑过去时，整个人已经跪在顾凭风对面了。</p>
<p>杨韫仪经历过太多次的离散和失去，她以为她不会再在人前流露出过于外放的东西了，但偏偏这一刻，偏偏是顾凭风又一次为她挡刀之后，他要以这种方式离开。</p>
<p>为什么！为什么？</p>
<p>这太突然了，太迟了，也太像他一贯的方式了——他总是这样，总是用自己的方法替她铺好路，而她总是来不及推开。</p>
<p>顾凭风，我恨你！我说我恨你！我恨你！你听见了吗？</p>
<p>杨韫仪颤抖着，她想说出这句话，然而她只剩下紧闭的牙关，只剩下哆嗦的嘴唇，只剩下被扼住的喉咙。</p>
<p>于是一切就断在这里。</p>
<p>他把他的心放在她掌心，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合拢五指了。</p>
<p>她恨顾凭风，她恨他让她爱他这件事变得如此沉重，恨他让她连恨他都要在他的安排之下去恨，死亡没有替他赎罪，也没有让她原谅，死亡只是让这份情意、这笔账彻底变成了呆账，再也无人能够清算。</p>
<p>杨韫仪的手终于落下来了，按在顾凭风捂着伤口的那只手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血正在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她的指节往下流，像墨水正沿着纸背的折痕，把那些旧日未曾说完的部分一一写满。</p>
<p>“你在那根弦里……存了太久。”</p>
<p>顾凭风另一只手放开了剑，单膝也变成了双膝，他整个人开始不住地脱力，向前倾，青年仍执着地双掌扣住杨韫仪的手，他的下巴抵在女人瘦削的肩膀上。</p>
<p>“把它……换掉吧……以后不用、再存了……”</p>
<p>杨韫仪没有应，她攥着顾凭风冰冷的指节，声音轻得宛如一片被风吹散却不肯落地的轻羽。</p>
<p>“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趁着一切还没结束，趁着……我还在这里。”</p>
<p>顾凭风想看看她，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散了，杨韫仪侧过头，而男人的注意力却被发髻一抹摇曳的银光吸引，他努力地想要瞪大眼睛，想要借此让自己再度看清钗上的细节。</p>
<p>老天成全了他，她成全了他。</p>
<p>——银制的，莲花瓣的刻痕，甚至那一瓣歪的莲花还在，像一个写坏了的笔画，他看一眼就认出来了。</p>
<p>她居然情愿戴着这支钗来赴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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