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沈药之一把火断了周八通的回援，库房处多么兵荒马乱暂且不提。</p>
<p>画舫栏上，胡为霜将另一柄弯刀也横过来，持刀自然而然，如同月轮在指间转了一圈，再亮出刃时，那是一道俯瞰的姿态，无比睥睨，慑得满堂自怯。</p>
<p>天上白玉京，仙人抚我顶。</p>
<p>这词套在这儿本不是一个意思，奈何众人心里竟都认了。</p>
<p>真是……好一个天上客！好一招明月刀。</p>
<p>仙人——仙人要说什么来着？</p>
<p>“还有……九个？”</p>
<p>女人将右手的弯刀换到左手，同时右掌向前伸出，掌心对向那道被钉住的尸体，浸血的刀被内力牵引着，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回她掌中，犹如探囊取物。</p>
<p>胡为霜一跃而下，落入战局，右臂一伸揽过杨韫仪纤细的腰肢，便把对方护在怀里。</p>
<p>后者放心泄了劲，这股力带得身子一偏，反而被抱得更紧。</p>
<p>杨韫仪显然是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未和人相处得如此……亲密，这样的相拥，哪怕是与情好时的顾凭风也不曾有过。</p>
<p>胡为霜的怀抱是软而有温度的，和想象中一样，那双劲瘦有力的臂弯将她整个圈住，杨韫仪忍不住侧过头偷偷看她，女人鬓边一缕发调皮地滑落，却恰好和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p>
<p>是草药的味道，萦绕在两人之间，和胡为霜的人一样清冷宁静。</p>
<p>她不由有些错不开眼了。</p>
<p>女人并不是没察觉到这份关注，但此时没有比她怀里更安全的地方了，胡为霜不介意，一切交给她就好。</p>
<p>不是说她是她的好大侠吗？</p>
<p>大侠来英雄救美了。</p>
<p>“放肆！你是谁？敢管爷的事？爷告诉你！爷背后可是影衙！现在离开，爷还能既往不咎！”</p>
<p>该死！这女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是清场了吗？</p>
<p>周八通和老柴交换眼神，确认对方也不清楚情况后，他不由暗骂手下一群废物，但大敌当前，如今还不是能算账的时候，不管是为了军心，还是自己的安全，周八通都不得不出面。</p>
<p>众所周知，谈判也是有技巧的，周八通显然深谙其道，见势不对，立刻抬出背后的大靠山。</p>
<p>男人不知何时在角落捡回了一只尚且能用的酒壶，此刻便仰头灌了一口壮胆。</p>
<p>哼哼！任你再厉害，都是江湖出身的野路子，没个门面，还敢和朝廷作对不成？</p>
<p>老柴却远没有周八通这么乐观，他站在原地，手再次按住了刀柄处。</p>
<p>如若谈不拢，他便拔刀死护自家老大，就算这次杀不了杨韫仪，还有接应的情况下，他有把握带人逃出生天，只要能活下来……风水早晚转，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p>
<p>高手都是有自己的势的，教他武功的师父就曾摸到过势的门槛，而这女人……老柴目光一凝。</p>
<p>很强！</p>
<p>正因为看得出对面的成色，他才暗叹一声不妙，老柴比周八通接触的散人轶事更多，所以知道这份威胁未必真能起效——影衙厉害不假，但江湖上也有的是愣头青，敢不分三下五除二，就动手打的。</p>
<p>先不说季无常会不会替他们报仇，人都埋九泉之下了，报仇雪恨又有个屁用？至于让影衙开拘捕令……别逗了，编外人员，说难听点就是专门帮人办脏事的狗，真以为自己是盘子菜了？</p>
<p>“影衙？”</p>
<p>胡为霜双刀同时翻转，准备清场，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来。</p>
<p>“杀的就是影衙！”</p>
<p>说罢，她左臂环着杨韫仪，转身时手腕轻转，对位那道银弧便贴着怀中人的肩侧掠出去，目标的刀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举起，整个人便向后倒了下去。</p>
<p>胡为霜的动作游刃有余，顺势带着杨韫仪闪开侧扫过来的刀光，两人的重量在她脚下仿佛只落成了一个人的份量，趁暗桩们追过来的间隙，女人足尖轻点，折腰后倾，向后疾退数步。</p>
<p>拉开包围距离后，胡为霜旋身改变位置，使自己正迎数道刀剑，她蓄注内力，连刀一齐斩出，是和先前为杨韫仪采荷时一样的招式，落在实战中，刀势更上一层楼，如同一圈无缺的月晕，看似飘逸，却格挡住整排攻势，饶是如此，转速仍不减缓，只听得一串刀剑相击的脆响，劲力之大，边缘一人的兵器竟被凭空挑飞。</p>
<p>胡为霜乘胜追击，趁对方双手空空之际，持另一柄弯刀从下路斜切探入，她未曾留手，刀风竖落，顷刻中将人砍成两截。</p>
<p>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杨韫仪注意到，有一点正中眉心，被画了颗“朱砂痣”的女人像极了话本子里的艳鬼，五官更增妖冶之色。</p>
<p>艳，诡艳。</p>
<p>又有三人自不同方向压上来，像是算准了胡为霜怀中抱人、转圜受限的间隙，打法卑鄙，她仍没有松开环在杨韫仪腰间的手，只是在对方刀锋压近的瞬间，带着女人向旁横移了半步。</p>
<p>只是半步，但这半步却恰好让三柄刀锋从同一个方向过来时，失去了原本的合击角度，与此同时，她再度收回的左侧弯刀也自下而上地切入来人之一的刀路中，就见刀身贴着刀身吻过，带着胡为霜内力的那把瞬间将对方的兵器带偏——那人尚未来得及稳住重心，便被她紧随而至的一脚踢中了膝弯，整个人向侧方一斜，正撞上另一名同伴的刀锋。</p>
<p>刀身擦过肩胛，今夜算不清第几次洋洋洒洒的血液，仿佛一场不在季节里的落花。</p>
<p>胡为霜是葬花人。</p>
<p>第三者的刀已经要压到她肩头，她依然没有松手，只是一个完美的侧肩，刀锋便舍不得伤她似的，再次贴着女人的玄衣滑过，仅削断了一缕被风扬起的发丝。</p>
<p>发丝坠落的同一刻，胡为霜的右手弯刀也横切开了对方的腰腹，然后收回来，刀尖朝下，像是一道已落定的雪痕。</p>
<p>拂雪十三式第六，云外横水。</p>
<p>起势绝轻，刀风极重，原本是用来防守的，却被胡为霜改为一道出其不意的杀招。</p>
<p>无情剑成名那夜，她用这招杀死了江南七怪最后一人。</p>
<p>在她退隐以后，便成了传说中能够抽剑断水、隔空斩云的绝技。</p>
<p>眼见局势骤变，周八通慌忙吹响了腰间锦囊中的竹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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