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顾凭风今天递出去的那页纸——”</p>
<p>老柴像是品出了什么，明显有些顾虑。</p>
<p>“应该不是账本。”</p>
<p>周八通打断了他，</p>
<p>“他拿不到那个，别说机关，暗格还上了锁，唯一的钥匙在我腰上，他碰不着。”</p>
<p>男人顿了顿，</p>
<p>“但他记得住，那小子脑子活，里头装的东西比他写出来的多。”</p>
<p>老柴沉默了一会儿。</p>
<p>“那他去找杨韫仪，不是？”</p>
<p>“她知道。”</p>
<p>周八通眯起眼。</p>
<p>“她一定知道。”</p>
<p>他的手指按在账册封面上，眼神中满是威胁。</p>
<p>“我换了她那把锁，越了分寸，她却没来找我。</p>
<p>一个正常过日子、不知情的女人就算不敢当面来问，多少也会想办法打听打听，偏偏她什么动作都没有……不说远了，就看她茶楼那日回绝我赠琵琶的模样，你觉得她胆子小吗？”</p>
<p>周八通越分析越是肯定，正因如此，杨韫仪才不能留了。</p>
<p>他吩咐道：“老柴，你去查一下——顾凭风从书房出来之后，有没有去过别的什么地方，据点、码头船工棚、甚至他走的那条路的石板缝。”</p>
<p>周八通揣起手来回踱步。</p>
<p>“他递出去的东西，恐怕不止一页……一定还有后手，顾凭风不是那种‘做一件事就停了’的人。”</p>
<p>老柴应下但没走，神色有些犹豫。</p>
<p>“爷，荷花渡那边——那女人上船，您打算怎么处置她？”</p>
<p>周八通身形一顿，转过头来。</p>
<p>“我摆船，她上船，摔杯为号，暗桩出来，她死，扔湖里……这个流程四年前我就想过了，一直没用上是因为她还有用，不过她现在没用了。”</p>
<p>他说得流畅，还有一丝不耐烦：</p>
<p>“你跟着我这么些年，做事之前还要问？”</p>
<p>老柴说：“我是在想顾凭风——”</p>
<p>周八通再一次打断他：“顾凭风不会动。”</p>
<p>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警告。</p>
<p>“他要是敢乱动，不止活人不用活，死人也永无宁日，我在茶楼提醒过这句话，不信？哼——”</p>
<p>周八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加一句，不知是在告诉谁。</p>
<p>“他写那封信时经历过的……他不敢。”</p>
<p>周八通重新坐下来，把账册彻底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批的记录，上头有他自己用朱笔加的批注：腊月十九已转，人数确认，无损耗。</p>
<p>周八通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他不得不叹一口气。</p>
<p>“季无常的指令是上个月下的，加量，不限人数，说岭南那边空了，他缺人，急到甚至不挑地方了。”</p>
<p>他合上账册：“老柴，我干这一行，这些勾当，甭管经转多少人，都得在一个稳字上，唯独今年，还是头一次接到不限人数的指令……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p>
<p>老柴没有回答。</p>
<p>“意思是他们不在乎这批人怎么样了，”</p>
<p>周八通自顾自继续说着，</p>
<p>“他们在乎的是‘有多少人’而已。”</p>
<p>他把账册放回暗格里，锁好，钥匙系回腰间。</p>
<p>“不在乎的或许不止这批货，也不在乎你我的死活。</p>
<p>这批货出去之后，我猜季无常就不会再让我管了，他要换人，因为新指令下来的时候我不能知道为什么，所以他会在货出去之后——”</p>
<p>周八通靠在太师椅上，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玛瑙鼻烟壶，慢慢地旋开壶盖，慢慢挑出一小勺烟粉，搁在虎口。</p>
<p>他闭上眼，把手递到鼻端，又慢慢呼出那口气。</p>
<p>“把我清理掉。”</p>
<p>等那股凉意从鼻腔通到后脑，周八通从飘飘欲仙的状态里醒来，鼻烟壶始终攥在掌心。</p>
<p>“所以你问我杀杨韫仪的动机是什么，我告诉你——她死不死，这件事之后我都可能活不成，但她活着，这件事就可能会提前发生。”</p>
<p>他看着老柴：“直说吧！换锁那天她没来找我，我就知道她手里有东西了，那女人如果活着出了荷花渡，这本册子里的东西就不再是我自保的刀，是我判自己的证。”</p>
<p>周八通手指在空中往下点了点，笑意很短。</p>
<p>“我没有别的路，我的暗桩全在船上，顾凭风被我绑在身边，杨韫仪会弦杀术又怎样，师承九指琴魔又怎样，那几根弦撑不过半盏茶。”</p>
<p>“她死，我活。她活，我死。”</p>
<p>此刻，图穷匕见。</p>
<p>周八通的嘴角还带着笑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忽然变得杀气四溢了。</p>
<p>“能活，谁想死啊？你说是不是？”</p>
<p>老柴隐约的不忍也在这句话后消散了，剩下的是对前路未卜的担忧。</p>
<p>“爷，那荷花渡之后呢？”</p>
<p>谈到未来的计划，周八通虚握了一下掌心，尽是从容。</p>
<p>“荷花渡之后，我把顾凭风从账本上摘出去，换一个不识字的人做支应，数字不能再让他碰了，只管跑腿，待到新人培养出来，若听话，便留他一命，若不听话……杀之。”</p>
<p>分明这局棋才到中盘，他却用一种已无悬念的口吻，继续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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