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影粼粼，只见女侠如怒目观音，悲悯垂爱，蓝衣不尘，之色即天即水，一时清寒内外，杀伐气盛，使人近之不得，远之伏威。
方絮路昭也都握紧了拳头，不同的是，前者之恨在于正道蒙尘，公理不平，后者却血肉同感，仿佛共情了这份苦难折磨。
胡为霜或许两者都有，而沈药之，他两者俱无，只是急心上人之所急，愿意演上一场罢了。
钟道雪呢？某种程度上她是与沈药之相同的，同样不在乎这几人，自剖伤口对她而言残忍也不残忍，命运决定赐予她的天资是承受，所以她不得不接纳承受，习惯承受，擅长承受……
譬如她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另外几人的到来，她也可以停下讲述出言驱赶，可以选择只讲给胡为霜一人听，但钟道雪没有。
因为她的人间里，旁人在不在已经没有区别了。
“试药，试蛊，试毒，循序渐进。
他们说我天生蛊身，放在从前是能竞选圣女的材料，死了可惜，便一直换着法子试，试到后来——第七年——我体内的蛊和毒居然真的自己平衡了，它们成了彼此的天敌，谁也没能收下我的性命……五毒教的人觉得很稀奇，就想把我剖开看看怎么回事。”
钟道雪的语气嘲讽。
“可他们没能如愿，我被救了出来，”
“一个男人，不知用什么法子使得那处据点的教众爆发了内乱，他借机杀穿了后山，把我从石台上扛下来的时候，据说我浑身都是血窟窿。”
“他带着我逃了七天七夜，甩掉了一波又一波追兵，最后把我和阿兄送到了药王谷，交给犟老头。”
“他是谁？”
“不知道，那一别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钟道雪说，“我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他只说是太虚堂的师兄，再说就是一句别问了。”
太虚堂……
胡为霜的视线放远，与那头的沈药之甫一交汇，又错开。
“那你的眼睛——”
“蛊毒反噬，蛊虫虽不破体，却每逢月圆之夜便暴动一次，自第三年开始。
太虚堂的人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了。”
银葫芦瓶被风吹得叮当响，她伸手按住了。
“你也是个很奇怪的人，”钟道雪忽然说。
“什么？”
胡为霜不解，钟道雪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她的嘴角真正弯了，露出一点牙齿，仿佛那扇关了很久的窗被撞开了一道缝。
“犟老头让我把这谷里的事都告诉你，他说你大伯当年把人和徒弟都留在这儿，剩下的你可以问婆婆……我没见过你大伯，那些过去的事，犟老头从前也不肯多讲，不过，你大伯选人的眼光很好。”
胡为霜却道：“我没做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
钟道雪认真地肯定道，“所以才难得。”
又是云里雾里的一句话。
就像一条鱼游过熟悉的水域，胡为霜目送着钟道雪的裙角消失在石屋之后。
接着她把手收拢，方絮三人走近。
“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否认，路昭先开口：“听到了大半。”
沈药之补充道：“该听的不该听的，差不多都听见了。”
“那就省得我再讲一遍。”
胡为霜在杏树根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路昭直接一屁股栽在地上，方絮落座在之前那半石头，沈药之依然靠着树干。
沉默了几息。
路昭忍不住问起：“太虚堂……是什么地方？我从来没听说过。”
方絮罕见地没有作答，天下一统距今不过几十年，靖安司也有不太清楚的事。
沈药之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你当然没听说过，太虚堂不在明面上，不止官面的册子里没有它的名字，就连少林武当的知客僧也答不出它的山门在哪里。但如果你去问那些在暗处的老资历——比如我祖父——他会告诉你，太虚堂是一个专门替江湖人收拾烂摊子的地方。”
“什么意思？”
“五毒教、鬼手门、还有专为人炼炉鼎的前合欢宗……那些作恶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武林盟管不了，少林武当不愿沾手，就落到了太虚堂头上。”
沈药之垂下眼。“你可以把他们当作江湖的清道夫。”
“太虚堂，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有求者必应，应者必果。”
方絮念起唯一的留档，“靖安司曾经试过找他们办事，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
路昭的问题接踵而至，沈药之像是受不了了似的抢答：“因为找不到，还能为什么？”
“那，那个救……姑娘的人，”
路昭不知道钟道雪的名字，于是含混过去。
“他把人送到药王谷就走了？为什么？”
“太虚堂的规矩，他做了该做的，然后走了，就这么简单。”
“简单？”路昭抬头看沈药之，“他救出来的是一个被折磨了七年的姑娘——”
“所以呢？”
青年的语气依然很平，甚至有些不耐烦。
不知是不是药性激荡的关系，沈药之觉得自己分外地焦躁。
这个好人快演不下去了。
“你觉得他应该留下来照顾她一辈子？给她请大夫、找住处、替她报仇、替她养哥哥？太虚堂的人不做这些，他们只负责把人从地狱里捞出来，而捞出来之后，各人有各人的命。”
路昭张了张嘴，最后没反驳出来，拽了根杂草绕在手指上。
“药王谷已经闭谷多年，一个外人不该知道谷口在哪。”
胡为霜另起话头。
“对方把人带到药王谷，还知道谷里有能够收留的人，说明他跟药王谷有旧……至少跟孙老有旧。”
沈药之的表情动了一下。
“你大伯。”
方絮替他把话接了下去：“你大伯身为杏林七贤之首，和江湖上众多门派有所交情，太虚堂如果也是其中之一——对方很可能就是通过你大伯的关系选定了药王谷。”
胡为霜蹙眉，她在思考钟道雪那句有想知道的问婆婆的嘱托——“你大伯把人和徒弟都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人，和徒弟，算下来至少两个人。
然而女人却说没见过大伯，就算加上递汤的孙婆婆也凑不够数。
疑窦丛生，然一旁的沈药之话锋又转：“旧情先放一边，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更大的问题？”
三人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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