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但那人绕到了她侧面,并在隔着三四尺左右的石头上坐下了,裙摆拂过石面,无声无息。
钟道雪面朝着她的方向,宛如一朵长在背阴处的花,好看,宁静,但无端让人觉得齿冷。
胡为霜等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你在听我呼吸。”
“嗯,”
钟道雪承认得很坦然,同样道:
“你在想事。”
胡为霜偏头看她,白绸挡住了一半的五官,剩下的表情很淡,钟道雪侧耳的姿态像极了一只警觉的鹿,下颌微抬,朝向声音来的方向。
“你把自己藏得很深,呼吸声、脚步声……”
她说,“从小就这样,还是练出来的?”
胡为霜不由跟着回想。
“我义父教的,义父说过——把存在感收起来,你的剑才会比你先到。”
钟道雪的调子既有常年不与人交谈的生涩,又带着孩童般天真纯稚的好奇。
“你义父教你杀人?”
“不,”胡为霜轻笑,“他教我活着。”
意料之外的问答,这场谈话断断续续的,但两人都没觉得不合适。
“你叫……胡、为霜。”
苏婆婆放的汤还温着,入口微咸,带着姜末的辛热,胡为霜喝了一口,听见自己的名字时下意识地颔首,才发现眼前人看不见。
“你大伯,”
钟道雪又说,“犟老头说他是个好人。”
“你好像不太信?”
胡为霜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她并不了解胡青囊的一切。
“我信,”
“不过好人会死,坏人也会死……死是一个人的事儿,跟好和坏没关系。”
胡为霜不置可否。
“盲人的耳朵,总要替眼睛干活。”
钟道雪说着,忽然伸出手,朝胡为霜的方向探了探。
却没有要碰她,只是伸出去,悬在半空。
女人的指尖苍白,细长,筋脉分明,指节微微凸起,犹如一截冬日里掉光了叶子的花枝。
“你身上有一层很淡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皱了皱眉,
“一种‘存在感’,就像是一座山。”
胡为霜的视线从容落下,没有避开,也没有迎上。
“你以前也这样感知别人?”
仿佛觉得有趣,她这样问道。
“不。”
钟道雪收回手,放在膝上,
“我只感知值得我注意的人。”
胡为霜顿了片刻。
“那我是值得注意的人?”
钟道雪没有直接回答,她偏了偏头,白绸覆眼底下那层隐约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犟老头等的人,总是值得注意的。”
没等胡为霜再问,她又自顾自开口:“你去过漠北吗?”
问是问了,钟道雪却没有给女人留下回答的间隙,她并不期待答案,徐徐说下去:
“我的家在那儿……那里的东西我都还记得。沙子是黄白色的,白日里踩上去烫脚,胡杨树是灰褐色的,树皮很糙,我娘却会用它搓绳子,搓出来的绳子结实得很,晒半年都不会断。”
钟道雪像是在讲一个充满怀念的故事:
“我爹是个马贩子,他不太会说话,但手很大,把我举起来放在马背上的时候,那双手能把我整个人揽住……我娘——我娘喜欢唱歌,她坐在帐篷门口给马梳鬃毛的时候总会哼一种调子,啦……啦啦……”
胡为霜安静地听着。
女人学着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后,又歉意地笑了。
“人间的风景,好的似乎都不长久。”
瘦掌抚上心口,却不是痛,钟道雪的反应近乎于迷茫。
“娘是病死的,后来爹也去了,阿兄和我合力把爹娘埋在了最大的那棵胡杨树下,阿兄说这样他们俩又能在一起了……”
“你还有个兄长?”
胡为霜并没有发现谷中第四人的痕迹。
“嗯,”
钟道雪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也没有解释对方在哪儿。
迟早会说到的。
“埋完他们,阿兄说,我们去中原吧——去找个师父学医,学会了,以后就不用看着人死、什么都做不了了。”
话落,她停了很长时间。
因为那份记忆太模糊了,只有疼痛是深刻的。
胡为霜没有催。
“我们走了好几个月。”
钟道雪捡起话头。
“阿兄背着我一路向东,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在一条两条的河边捡了木头架起来顺流漂泊……他的鞋底走穿了,就把衣裳撕了裹在脚上,后来我们在一座破庙里落脚,他生了火,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还不忘给我大的那块,我问他——阿兄,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他哄我说——快了,就快了。”
又一枚杏叶应声而落,恰好撞在女人被蒙住的眼眶下,好似一滴青翠的泪水。
“然后——”
“然后我们遇到了一群人,”
白绸在钟道雪脑后系了一道结,余下的绸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此刻风吹,便轻轻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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