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了引他下场四个字,避风坞便像一张被悄悄拉满的弓。
接下来的几日,坞里反倒静了。屠岳那几员悍将的试探攻势,被顾雨婷拿捏着分寸,时而硬顶、时而虚退,既不让对方占了便宜,也绝不露出真正的底牌。她要的,是把这盘棋,一步步收拢到自己设好的局里。
陆林雨则一头扎进了那处僻静的演武场,闭门求精。
他没有再去贪求什么新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盾飞、盾分身这两式,已是他眼下能从盾内之影里逼出的极限。再催,便是拿命去填。他要做的,是把这两式,连同复制库里那几样东西,磨到一处去。
岩甲护体、兽气增力、鬼影游走,再加上盾飞远程、盾分身结阵——这一套,他在沙袋木桩间一遍遍演练,掷盾、召盾、裂盾、合盾,配着岩甲的硬、兽气的猛、鬼影的滑,渐渐打得严丝合缝、再无半分滞涩。盾飞离手的那几息空虚,他练着用鬼影一闪卸开身形;盾分身溃散的冷却,他练着用岩甲硬扛上几招。一招一式,都在往如臂使指四个字上靠。
练到第三日,他停了手,立在场中,望着掌心那面终于驯顺的巨盾,心里却清醒得发凉。
大成了。可这,也只是把他和屠岳之间那道天堑般的差距,从一触即溃,缩到了勉强能换几招而已。
差距缩了,却远远没有抹平。
他是一阶觉醒境,屠岳是灵核境——隔着整整两阶的鸿沟。这鸿沟,不是靠盾会飞、会分就能填平的。真要和屠岳硬碰硬地正面拼到底,纵他把这两式用到天上去,先力竭倒下的,仍是他自己。
这一点,他认。也正因认了,那夜议事,他才把破局的指望,全压在了顾雨婷身上。
厢房里,沙盘已被她重新摆过。
坳口、缓坡、坞墙、内场——一处处被她插上了大小不一的旗子。她执着一根细竹枝,枝尖在沙盘上缓缓游走,一处一处,点给众人看。
屠岳要的是你的盾,又笃定能克你的盾。她竹枝点在坞外那枚最大的黑子上,这两样凑到一处,就是他的死穴——他一定会忍不住,亲自下场来取。
咱们要做的,是顺着他这股贪劲,把他一步一步,请进来。
竹枝顺着坳口那条狭长的甬道,一路划进坞内。
坳口天险为饵,你的盾飞、盾分身为诱。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前线层层示弱,节节后引——不能退得太快,露了怯;也不能顶得太死,让他生疑。要退得像真顶不住了,一步三回头地退,把他这头狼,一点点引离他的主力,引进这条甬道,引到……这里。
竹枝重重一顿,落在沙盘正中那片三面环坡的洼地上。
这里,便是杀阵的心口。她抬眼,目光扫过满室骨干,等他深到这一步、托大得露出他那杆狼牙棒最狠的底牌时——
她顿了顿,看向陆林雨。
便是你出手的时候。
陆林雨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一震。
你是要我……趁他绝技尽出、贴到近前的那一刹那,他咬着字问,用这盾,把他的招,吞下来。
顾雨婷颔首,眼神锐利,他这一身最狠的本事,便是那杆棒上的源器绝招。你硬接也好、卸力也罢,总要和那一招贴到生死相接的一线之间——那一线,就是你下口的机会。把他的绝技吞了、复制了,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届时,她竹枝一圈,把整片沙盘圈了进去,天险、杀阵、你这两式质变、复制来的他自己的绝招,再加上全坞上下每一个人——五样拧成一股,一齐压上去。一招制不了他,那就五样合一,活活把他重创在这洼地里。
满室寂静。半晌,石坚才闷声开口:成。说吧,俺这条命,搁哪儿使。
众人这才轰然应和。
筹谋既定,全坞便依着这局,悄无声息地各就各位。
夏岚带着那几个箭术好的,伏上甬道两侧的高坡,掩护盾飞离身时空门大开的那几息;阿木守在洼地侧口,攒足了灵力,只待屠岳深入便一记定身锁住他的腾挪;石坚领着精壮顶在最前,专管那一步三回头的诱退,退得要险、要真;老周把新扎的几具傀儡填进各处缺口,以假乱真、虚张声势;夏微则带着医棚退到内场最后,备好了金疮药与续力的吃食——她知道,等这一仗打完,那个人多半又要虚脱着被抬下来。
陆林雨立在演武场,最后一次催动盾内之影。
那道沉睡的影子,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躁动。他蓄力时,盾身深处传来的悸动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场迫近的决战,一点点苏醒、一点点想要挣脱出来。他按住那股悸动,没敢深探——眼下,决战要紧。
是夜,临到各自散去布防,顾雨婷却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灯影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林雨。她声音低了下去,是他从未听过的、卸了那身从容铠甲的轻,……活着回来。
话音才落,她便像是懊恼自己这一瞬的失态,倏地别过脸去,竹枝往沙盘上一指,重又是那副运筹帷幄、不容置疑的军师口吻:东坡的火油还差两桶,让石坚天亮前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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