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的最后一夜，避风坞静得有些反常。
坳口外的鼓角歇了，铁牙盟的大营只剩下连片的篝火，像一头蓄势的巨兽，把所有的杀机，都压进了这片死寂里。越是这样的静，越让人心头发紧。
陆林雨从演武场出来时，已近三更。一身的汗早被夜风浸得冰凉，可那几日苦练攒下的门道，却让他周身气血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圆融。
城头上，夏岚带着夜巡的队伍，正一处处查着防务。
见他上来，她没说话，只默默让出半边垛口。两人并着肩，望着坳口外那片火海，谁也没有开口。夜风卷着远处的火星，刮过城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奇怪的是，这般无言，竟一点也不叫人难捱，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夏岚忽然低低地，开了口。
你腰侧那道伤……还疼么？
陆林雨一怔。
那道伤，是在磐石寨那一战，他弃了盾、扑过去把坠墙的夏岚揽进怀里时，被那头扑来的兽王一道爪风，硬生生扫出来的。
早不碍事了。他淡淡道。
夏岚没看他，侧脸绷得有些紧，望着远处的火光，声音压得极低：那一下，你要是没扑过来，断的就是我的命。你却为了我，把后背的破绽，全亮给了那畜生。
她顿了顿。
值么？为我一个……
陆林雨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夏岚没再说话。可那张素来英气利落的侧脸上，火光映着的，是连她自己都未必看得清的、复杂得化不开的东西。那点埋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又悄悄地，深了一层。
夜更深，城头的风也更冷。夏岚解下自己肩上一件半旧的外披，看似随意地搭在两人之间的垛口上，替他挡了挡那刮人的夜风，却谁也没说破。两人就这么并着肩，守着脚下这座灯火零落的坞、守着身后那些熟睡的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这半宿无言的同守，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心里踏实。
下了城头，陆林雨拐去伤兵营查看，迎面正撞上守在药棚里的夏微。
小炉子上，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棚都是浓苦的药香。夏微熬了大半宿，眼下已带着两团淡淡的青影，见了他，却立刻精神起来，麻利地盛出一碗，连吹都顾不上吹，硬塞进他手里。
趁热喝。她絮絮叮嘱着，你这几日把自己往死里熬，气血亏得厉害，这副方子是补气血的，一滴都不许剩。还有，明日上阵，护心的甲要扣紧，别又逞强往前冲……
一句句，琐碎得很，却字字都熨帖。
陆林雨握着那碗滚烫的药，仰头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都皱了，心里却是暖的。
都听你的。
夏微这才弯了弯眼睛，又转身，去守她那一炉药了。
看着她在药香里忙碌的背影，陆林雨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莫名松了半分。明日是死是活还难料，可此刻这一碗药、这一城零落的灯火、这些守在他身边不肯走的人，是真真切切、值得他拼了命去护住的。
最后，陆林雨去了议事的厢房。
夜已极深，那盏油灯却还亮着。顾雨婷伏在沙盘前，眉头微蹙，仍在一遍遍推演着敌情。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出关了？身子还撑得住么？
撑得住。陆林雨在她对面坐下，这么晚还不歇？
顾雨婷搁下笔，抬眸看他，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里，忽然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狡黠：怎么，坞主三更半夜来寻我，是担心我，还是……舍不得我熬坏了身子？
陆林雨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句堵得一噎，耳根莫名有些发烧。
可顾雨婷偏不等他答，那点暧昧的神色，转瞬便利落地收了回去，整个人重新沉静如水，指尖点向沙盘：正好，有件事，我憋了几日，得跟你掰扯清楚。
她把这些日子那些不对劲的事，一桩桩，摆到了他面前。
屠岳对坞内布防之熟、对断粮择时之准；老周从缴获器械里挑出的、那些不像寻常客族手笔的精铁部件；还有崔三临供时那句屠盟主上头，还有人。
单看，每一桩都能搪塞过去。顾雨婷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可这几样凑在一处——屠岳一个山贼出身的客族盟主，凭什么有这般精准的情报、这般精良的器械、还有个能对他发号施令的？
铁牙盟的背后，她一字一顿，站着的，绝不止铁牙盟。
陆林雨握着茶盏的手，缓缓收紧。
那几样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顾雨婷串成了一条让人脊背发凉的线。一只藏在重重迷雾后的、更大的手，正若隐若现。
若真是如此，顾雨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那铁牙盟这一场围攻，便未必只是为了报当初被逐的仇、抢咱们这块地盘那么简单了。那只手要的，会不会是借铁牙盟这把刀，来探一探、甚至……除掉咱们避风坞？
这个念头一出口，连一向稳得住的陆林雨，都觉出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他想起裴砚、想起那卷地席卷而来的紫雾、想起苏蓉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那一桩桩看似无关的旧事，竟隐隐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个一直萦绕心头、却谁也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名字。
源——
那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回去。
证据还不够。可那股越来越浓的不祥，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坳口的方向，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战鼓！
陆林雨与顾雨婷同时冲出厢房——只见坳口外，原本沉寂的铁牙盟大营，火把骤然连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火海，黑压压的大军，正朝着避风坞，汹涌压来！
屠岳没有等到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刻。
他抢在期满之前，趁着这死一般的夜色，悍然发动了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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