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陆林雨答不上来。
他当然不知道。从沃土谷那座半塌石殿里得了这面盾起,它于他,便始终是一团解不开的谜——会吞噬,会卸力,会进化,盾内还沉睡着一个连他自己都窥不真切的。
他只知道它强,知道它一次次护住了他想护的人。可它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而生……他一无所知。
沈昭昭看着他茫然的神色,眸光微动,似是信了,又似是更深地皱起了眉。她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有些东西,不知道,未必是坏事。
陆林雨却再坐不住了。
韦烬的遗言、沈昭昭的吐露、地底那件镇着灾劫的锁——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磐石寨地底的那座老祠堂。
那东西关乎全局,绝不能再留在这儿,等源庭的下一拨爪牙回来抢夺。他必须亲自下去,看个究竟。
石坚。他站起身,带我去地底祠堂。
石坚虽不解他为何对那地方如此上心,却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引路。沈昭昭沉默片刻,也提枪跟了上来——一来那地方凶险难料,二来,她分明也想看看,这面盾下到那座石屋里,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祠堂早已被韦烬那伙人掘得不成样子。地砖被尽数撬开,露出底下一个幽深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阴冷而古老的气息,自洞中丝丝缕缕地溢出,激得人汗毛倒竖。
那伙人掘到这儿,便被陆林雨的驰援搅了局,没能再进一步。
陆林雨点起火把,当先而下。
洞口之下,竟别有洞天。
那不是寻常的地窖,而是一座以巨大青石垒砌而成的、远古的地底石屋。石壁森然,棱角虽被岁月磨得圆钝,那股扑面而来的、厚重苍古的气息,却与沃土谷那座石殿,如出一辙。
陆林雨刚踏进去,背上的巨盾,便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盾内那个沉睡之影,悸动了起来。
小心。沈昭昭忽然低喝一声,银枪横身。
话音未落——
石屋两侧,几尊一直静立在阴影里、早已残破不堪的青石守卫像,竟作响,僵硬地,动了起来!
那是几尊半人半兽、面目模糊的石像,断臂残躯,显是历经了太过漫长的岁月。可即便残破至此,当它们举起手中同样残破的石兵、朝来人沉沉砸落时,那股沛然的力道,仍砸得地面碎石崩飞。
封印守卫?陆林雨心头一凛。
他来不及细想,巨盾已然横起。
咚——!
一尊石像的巨臂砸在重墙上,被那道盾光稳稳地,卸去了大半力道。陆林雨顺势侧身,一记复制来的鬼影身法,身形虚化、瞬步绕到那石像侧后——这身法他初得未久,用得还不算娴熟,却已足够让他笨重的身形,第一次有了的灵活。
他抓住那石像转身迟缓的破绽,巨盾裹着二阶·重墙的千钧之势,狠狠撞在它早已开裂的腰身上。
轰隆!
那残破的石像再经不起这一撞,轰然碎裂成了一地石块。
另一侧,沈昭昭的银枪也已绽开漫天枪影。她身法凌厉、枪走龙蛇,专挑石像残破的关节缝隙刺入、撬动。不过几个回合,便将一尊石像挑得散了架。
一盾一枪,配合竟意外地默契。残破的守卫像虽悍勇,到底敌不过岁月在它们身上凿下的裂痕,没撑多久,便尽数被二人破去,重新化作了满地死寂的乱石。
石屋,复归沉静。
陆林雨喘了口气,举着火把,缓步深入。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这才看清,这石屋四壁之上,竟刻满了晦涩斑驳的古老壁画。
那些壁画线条古拙,许多地方已剥落漫漶,难以辨认。可当陆林雨的目光,落到石屋最深处那一整面墙上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那壁画上所绘的——
是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
那身影背负着一面与天同高的、模糊的,独臂擎天,硬生生地,扛住了一片自苍穹倾泻而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尽数吞没的——滔天黑潮。
而那身影脚下,是密密麻麻、跪伏朝拜的渺小人群。
承挡……
陆林雨望着那面墙,喉头滚动,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
这意象,他见过!
沃土谷那座石殿的残壁上,也有一幅几乎一模一样的画!同样的擎天身影,同样的吞天黑潮,同样的,那一面与天同高的壁垒!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刹那,背上那面巨盾的悸动,骤然变得剧烈起来。
紧接着,他的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鳞半爪、不属于他的、极其古老而苍凉的残影——
漫天的黑潮。无尽的嘶吼。一道孤独的、背负壁垒的身影,立于天地之间,承下了万千冲击……
那残影只一闪,便消失了。可那股扑面而来的、苍凉到极点的孤绝感,却让陆林雨眼眶一热,怔在了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这是什么?
这些不属于他的画面,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背上这面盾,和壁画里那面扛住黑潮的壁垒,究竟……是什么关系?
沈昭昭立在他身后,将他这一连串的失态,尽收眼底。她望着那面壁画,又望着他背上那面悸动的盾,那双孤烈的眸子里,神色变幻不定,到了嘴边的话,几次,又咽了回去。
陆林雨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向石屋最深处,那壁画之下走去。
火光,一点一点,照亮了深处。
那里,有一座古朴的石台。
石台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陆林雨的目光一触及它,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是一块残破的、古旧的信物。其上流转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
那纹路,与他贴身收着的那块青玉牌,分明同出一源!只是,它比青玉牌,更古老,也更残破。
他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怀里的青玉牌,也在这一刻,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第二块。
竟然,真有第二块!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缓缓伸出手,向那石台上的信物探去——
指尖,将将要触到它的刹那。
石屋最深处,那片连火光都照不透的浓黑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
不属于任何活物的、苍老而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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