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赶了大半日的路，磐石寨，终于到了。
可当它真正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大寨，依着山势，垒着高高的石墙——单看那墙基的厚重、寨子的规模，便不难想见它昔日这一带最大客族据点的气派。
可如今，那道引以为傲的石墙，被生生撞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焦黑的断壁间，还袅袅地冒着没散尽的残烟。寨门歪斜着挂在门轴上，门板上是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爪痕。寨内，房屋十之七八都塌了、烧了，断梁残瓦堆叠如山。
而那些横七竖八、来不及收殓的尸骸……陆林雨别开了眼。
风穿过空荡荡的废墟，呜咽作响，卷起一地灰烬。
昔日的人声鼎沸、炊烟袅袅，全成了这一片死寂的焦土。
饶是杀过魔狼、夺过据点、见惯了生死的几个骨干战兵，此刻望着这一寨的惨状，也都沉默着，握紧了手里的兵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夏岚抿着唇，那张素来冷静的脸绷得紧紧的，握弓的手背，青筋微凸。
夏微死死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进去看看。良久，陆林雨才哑声开口，小心些。周宁，探。
周宁的铜铃轻轻摇响，凝神听了片刻，脸色古怪：奇了……没有大队人马的动静。那伙凶徒，好像撤了。只剩下零零散散、躲躲藏藏的活人气息，散在寨子各处。
主力撤了。陆林雨心头那根弦，并未因此松开，反倒绷得更紧——撤了，是因为没找到要找的东西，还是，留着后手？
队伍小心翼翼地，踏进了这座死寨。
一踏进寨子，便有惊惶的目光，从断壁残垣的阴影里投来。
那是侥幸躲过一劫的幸存者。他们蜷缩在废墟的缝隙间，蓬头垢面，眼神空洞而惊惧。一见到陆林雨这队全副武装、来路不明的生人，便像受惊的野物，慌忙往更深的阴影里缩，有的甚至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别……别过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连后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求你们……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陆林雨停下脚步，放缓了声音，反复说明自己是避风坞来驰援的、不是恶人。可那妇人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发抖，眼里的恐惧半分未减——经了那一夜，这寨子里活下来的人，怕是连都不敢再信了。
陆林雨心里不是滋味，只得让夏微留下些干粮清水，不再惊扰，带队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顾雨婷的脸色越凝重。她蹲下身，一处处地查看着地上的痕迹，渐渐把那一夜的惨剧，拼凑了出来。
你看寨墙的豁口。她指着那道塌口，是被兽潮硬生生撞开的。可这地方易守难攻，寻常兽潮根本聚不起这么大的势——除非，是被人用驱兽器，硬驱来的。
又是驱兽器。陆林雨的拳头，悄然攥紧。
先用兽潮撞破防线，乱了寨子的阵脚，顾雨婷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尸体上的伤口，声音冷了下来，再由人，进来收尾。你看这些伤口——又准、又狠，全是冲着要害去的，是练家子的手笔。这不是抢掠，是清场。
她又踢了踢墙角一只滚落、却仍盛着小半瓮粮的陶瓮，再指了指不远处一具尸体腰间那只鼓鼓囊囊、原封未动的灵石袋。
还有——粮食、灵石，这些细软值钱的东西，他们碰都没碰。把人杀绝、把寨烧平，却对满地的财物视而不见。她眼神一冷，图财的，绝不会这么干。他们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她抬手，指向寨子深处。
而且你看——翻箱倒柜的痕迹，不是漫无目的。从寨门一路进去，越靠近寨子最深处那座祠堂，翻得越凶、掘得越狠。他们是冲着那儿，直奔某样东西去的。
陆林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冲着寨子最深处、一座古老的祠堂，掘地三尺地找一样东西——
这场面，和他在沃土谷那座遗迹石殿里见到的、源庭搜掠过的痕迹，何其相似！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块青玉牌。一个他不愿深想、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悄然浮起：那伙假源裔在磐石寨找的，会不会，和他怀里这块、和那座遗迹，是同一类货色？
这个念头，他没有说出口。
就在他们查探之际，夏微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她循着微弱的呻吟，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屋子里，找到了几个奄奄一息的伤者，当即跪下身，翠绿的白光不停流转，一个一个地，将他们从鬼门关往回拉。
小姑娘的脸还挂着泪，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
陆林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这满目疮痍的死寨，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来晚了。
哪怕他一路昼夜兼程，到底，还是没能护住这一寨的人。这种眼睁睁看着、却护不住的无力感，比任何一场恶战都更让他难受。
他在心里，又把那个念头狠狠攥紧了一分——他必须更强。强到，再不必眼睁睁看着身后的人，一个个倒下。
也就在这时，周宁忽然凑了过来，压着嗓子，神色不安。
坞主……不大对劲。他朝侧后方一个废墟堆努了努嘴，那边躲着的几个幸存者，从我们一进寨，眼神就一直在我们身上瞟。方才……我好像看见，其中一个，悄悄朝寨外打了个手势。
陆林雨眼神一凝。
沈昭昭那句没头没尾的活人比死人更危险，蓦地在耳边回响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周宁盯紧，自己则带人继续朝寨子深处摸去——那里，周宁的铜铃探到了最集中的一处活人气息。
是幸存的残部。
队伍刚一拐过一道断墙，逼近那处据守之地——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至，擦着陆林雨的耳际钉进身后的土墙，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站住！
断墙之后，猛地立起几道带伤的身影，一个嘶哑而凄厉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朝他们怒吼：
又是你们这些畜生——还来抢什么？！要杀就杀，老子跟你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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