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坞第二日,避风坞那道熟悉的坳口,早已被甩在了身后,连影子都望不见了。
队伍走得极快。
陆林雨一刻都不敢耽搁——报信者那句内寨还撑着那伙人扬言要回来,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天不亮就拔营,入夜才寻隐蔽处歇脚,连埋锅造饭都从简。周宁的铜铃一路撒在前头探路,但凡半里内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夏岚则始终把长弓搭在手边,一双锐眼扫着官道两侧的林影,半分不敢松懈。
可即便绷着这根弦,越往磐石寨的方向走,陆林雨心里那点对的认知,还是被一寸寸地撑大。
头一回真切的冲击,来自一处关卡。
那是横在官道上的一座石砌卡哨,几名穿着统一灰袍、佩着制式灵源的守卒懒洋洋地拦在道口。他们是源裔。
路引。为首的守卒斜睨着陆林雨一行风尘仆仆的模样,鼻孔里哼出一口气,那点轻慢毫不掩饰,客族?哪来的,到哪去?没路引,留下买路的灵石,要么——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陆林雨眉头一皱。他下意识地,手就想往背后的盾上探。
身旁的夏岚,眼角的余光,悄悄落在了他身上。
可陆林雨那只手,最终只是顿了顿,又收了回来。他想起此行是去抢时间救人,不是来惹事的;为这点闲气跟源裔的关卡硬碰,把官府彻底得罪了,纯属因小失大。
还没等他开口,顾雨婷已经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塞过去几枚灵石,又说了几句滴水不漏的场面话,三言两语就把这道关给抹平了。守卒掂了掂灵石,不耐烦地一挥手,放行了。
走出老远,夏岚才收回那道打量的目光,心里头那杆秤,悄悄又挪了挪。
她原以为,凭陆林雨那护短的性子,又是当着全队的面被人这般折辱,少不得要硬顶上去。可他没有。该忍的忍了,该花的钱花了,半点没把弟兄们和正事,搭进自己的意气里。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要沉得住气。
过了关卡,官道上的景象,渐渐变了。
往来的商旅多了起来,骡马成队,车上堆着布匹、盐铁、晒干的灵草。护卫商队的源裔武者,随手提着的兵刃都泛着幽幽的光——夏微凑到陆林雨身边,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惊叹:你看那杆枪……上面有光!是会发光的灵源!
陆林雨也在看。他认得,那是比避风坞众人手里要高出一截的。在避风坞,一件趁手的凡品兵器都是宝贝;可在这条官道上,连个商队护卫,都用着源器。
再往前,隔着一片开阔的田野,他们远远望见了一座源裔的村镇。
夯土的围墙,整齐的屋舍,墙外是一垄垄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农田,炊烟袅袅,隐约还能听见孩童的嬉闹。那是一种陆林雨穿越以来,从未见过的、安稳的过日子的模样。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同样是这一片天地。源裔们有墙、有田、有世代相传的家业,安安稳稳地活着;而他们这些客族,却像一把被随手撒进荒野的种子,自生自灭,连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要去拼。
避风坞那点好不容易扎下的根,放在这样一个广阔而森严的世界里,原来还是这样小,这样脆弱。
光守着那一座坞,是不够的。陆林雨望着那座安详的村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想真正护住身后的人,我迟早,得走进这个更大的世界里去。
夏微仰头看他出神的侧脸,不明所以,却乖乖地把水囊递了过来:喏,歇会儿喝口水嘛,你从早到现在,话都没怎么说。
陆林雨接过,了一声,心里那点沉郁的念头,被这小姑娘的细心冲淡了几分。
不知何时,顾雨婷已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他另一侧。
在想那座村镇?她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看着安生,是吧。
陆林雨点头。
这一带,还只是边角。顾雨婷的声音很平,却像在他面前缓缓推开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图卷,往里走,越靠近文明的核心,规矩越森严。源裔有大族、有城邦,世代盘踞,论起根脚,能上溯几百上千年。我们客族算什么?是天上掉下来的、来路不明的无根之人。没有路引,寸步难行;没有靠山,处处低人一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座炊烟袅袅的村镇,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陆林雨莫名一凛。
磐石寨能在这样的地界,立成方圆百里最大的客族据点,本就是桩极难的事。可树大招风——它越是显眼,就越容易被人盯上、被人当成一块非啃下来不可的肉。
陆林雨默然。这些东西,顾雨婷比他清楚得多——她是早他两个月来的人,这两个月里看过、记下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所以说,顾雨婷忽然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坞主大人,你方才那点要走进更大世界去的心思,可是把我都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只想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护着身边几个人,过安生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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