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沧说到做到。
那柄横在陆林雨颈侧的无赦，动了。
陆林雨撑着整座城垣，连转头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玄黑的刃光，从自己的余光里，斩了下来。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主盾上硬扯出一道盾影，挡在了脖颈之前。
的一声。
那道盾影，没有碎。
它是被开的——从中间，齐齐整整地，分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得像镜面。
卫沧的刀，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斩了下去。
陆林雨的脖子上，被那刀锋的余势，拉开一道血口。
再偏一寸，他的头就没了。
可卫沧要的，不是他的头。
那一刀擦着他的脖颈斩过，斩进了他身后的城垣里。
那不是砍。
一整片城垣，在那一刀下，被开了。
不是砸碎，不是撞塌。是像一匹布被利刃划过，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构成那片城垣的千百道盾影，连接被一刀切断，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声，尽数消散。
半座避风坞头顶的光，塌了。
坞外那些还在观望的源庭兵，看见城垣豁开一个大口子，又骚动起来。
补——！
陆林雨嘶吼，从主盾上疯狂地裂出新的盾影，一道，十道，百道，飞向那个豁口，重新织补。
城垣，勉强合上了。
可卫沧的第二刀，已经斩了下来。
这一刀，没有斩墙。
它斩向了陆林雨的胸口。
不，不是胸口。
陆林雨在那一刀临体的瞬间，忽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刀锋斩下来的，不是他的血肉，是他体内那股牵引着整座城垣的力。
无赦斩断的，是他和那面盾之间的。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那面盾，和那道城垣，之间的某样东西，被生生割裂了一道。整座城垣剧烈地晃动、闪烁，险些当场溃散。
陆林雨一口血喷出，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这才明白，苏蓉那句勿正面接他一击，究竟是什么意思。
卫沧的刀，斩的从来不是人。
是让一堵墙成其为墙的东西。是让一个人，牵引起一座城垣的那股力。
他要斩断的，是。
只要斩断了陆林雨和这面盾之间的连接，这道墙，不攻自破。
起来。
卫沧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是要撑么？
撑给本帅看。
第三刀，斩了下来。
陆林雨跪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吼，硬生生撑着那面破盾，将这一刀，又架了下来。
盾面上，那道裂到盾心的纹路，地，又深了一分。
他跪着，撑着，一刀，又一刀。
卫沧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一刀一刀地，斩着他和那面盾的连接，斩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城垣。
他不急。他就那么慢慢地斩，像一个匠人，在耐心地，把一样东西，一寸一寸地拆开。
陆林雨跪倒了，撑起来。又跪倒了，又撑起来。
他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他撑着那面盾的手，指骨一根根地裂开。
可那道罩着满坞人的城垣，始终没有散。
他跪在那道墙的心口，用自己这具快要散架的身子，替一坞人，把天，一寸一寸地，顶着。
高台上，夏岚看着这一幕。
她这半年，看过很多次陆林雨受伤。她见过他为了救她妹妹弃盾扑上、以身受爪；见过他挡在铁牙盟的巨棒前、见过他被裴砚一击碾进土里、见过他硬扛雷戬九记崩山。
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冷静地，警惕地，掂量着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妹妹托付。
她纠结了整整一路。妹妹喜欢他。顾雨婷也和他有着说不清的暧昧。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破，该不该拦，该不该……
可现在，看着他跪在那道墙的心口，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撑起来，浑身浴血、还死死不肯让那道护着所有人的光散掉——
夏岚脑子里，那杆纠结了一路的秤，的一声，彻底歪了。
她什么都没想。
她抓起脚边那张早已没有箭的断弓，纵身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夏岚——！顾雨婷失声。
她没有回头。
她冲过血泊，冲过残兵，冲到了陆林雨和卫沧之间，张开双臂，挡在了那道即将斩下的刀前。
卫沧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手腕一翻，那一刀斩下的余波，随手一扫。
夏岚整个人被那股力扫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墙上，一口血喷出，滑落下来，再没能起身。
夏岚——！！
这一次，嘶吼的是陆林雨。
他目眦欲裂，几乎要扑过去。可他一动，那道城垣就是一晃——他动不了。他一离开这道墙的心口，满坞的人，就都得死。
他被死死地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夏岚倒下，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那一夜，他隔着一道封死的门，眼睁睁看着阿木。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了。
避风坞最后能站着的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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