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到前沿指挥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指挥所设在清源镇西边三里地的黑石沟里，一条干河滩的尽头，几块大石头后面掏了个浅洞，顶上搭着伪装网，松枝盖得严严实实。洞里点了一盏马灯，灯芯压得很低，只透出一团昏黄的光。张大彪蹲在洞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见李云龙进来，他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团长，一营全部到位。两个连埋伏在西边土坡后面，机炮排在沟口。突击队五十人，已经摸到镇子西围墙外面了，趴在那片乱坟岗子里头，鬼子哨兵没发现。”
李云龙蹲下来，凑到马灯跟前看地上的图。张大彪用树枝画的是清源镇西边的地形：围墙、壕沟、街口、鬼子的中队部大院。院墙外面有一排平房，是伪军住的，再往东是鬼子的营房，两排砖房，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中队部在镇子西北角，一座四合院，原来是个地主宅子，鬼子占了之后加固了，墙头拉了铁丝网，门口堆了沙袋，有轻重机枪各一挺。
“和尚那边有消息没有？”李云龙问。
“傍晚的时候派人送了口信，特战队已经到了水沟口，在沟里待着。和尚说按计划九点整动手，他带第一组从后墙进去，孙大勇跟第二组在前门堵着。第三组在巷口，如果镇子里的伪军巡逻队听见动静出来，就地解决。”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地图。他用手指点了点院子东南角的一个位置：“这是什么？”
“茅房。”
“后墙翻进去往左三步是窗户，窗户下面是桌子。这是孙大勇从照片上量出来的。鬼子那个院子，和尚已经摸过三遍了，闭着眼都能走。但山本这个人，睡觉不踏实。我在野狼峪跟他交过手，他警惕性高，晚上睡觉枪放在枕头边上，一有动静就能醒。和尚进去之后，必须一击得手，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张大彪说：“和尚练过大刀，手上的劲大。一枪托下去，铁疙瘩也得扁。”
李云龙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炸药包准备了多少？”
“四十个，每个五斤。够用了。炮楼那个，我让突击队专门做了个三十斤的大包，准备从地基下面掏洞塞进去。炮楼是砖石结构的，地基不深，三十斤黑火药能掀半边。”
“黑火药威力不够，得用兵工厂配的混合炸药。老周给我的手榴弹里装的就是那个，比黑火药强一倍。你让突击队把大包里掺一半混合炸药。”
“明白。”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洞口，掀开伪装网的一角往外看。夜色浓得像墨，对面的清源镇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山脊上有一点点微光，那是镇子里伪军炮楼上的探照灯，来回扫着公路。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湿冷，吹得伪装网上的松枝簌簌响。
“几点了？”李云龙问。
虎子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四十。”
李云龙没说话，又蹲回洞里，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壶的锈味。他把水壶递给张大彪，张大彪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虎子。三个人就这么蹲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八点五十五分，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上前面看看。”
他带着虎子和张大彪出了指挥所，沿着干河滩往镇子方向摸。走了大约两百步，趴在一道土坎后面。从这里能看到清源镇的西围墙，灰色的砖墙在夜色里像一道模糊的影子。围墙外面的乱坟岗子里，趴着五十个突击队员，每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单，和地上的残雪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云龙趴在土坎后面，眼睛盯着镇子方向。他看不见和尚，但他知道和尚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水沟口待命了。水沟口在镇子北边，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水沟，冬天水浅，沟底能走人。和尚带着特战队从沟里摸进去，绕过镇子北边的伪军哨所，直接插到中队部后墙外面。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八分钟过去了。
李云龙攥着子弹壳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打鼓。
九点整，镇子西边突然响起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张大彪安排的爆破组在炸围墙外的铁丝网和鹿砦。响声不大，但很脆，像过年放的那种大号爆竹。围墙上的鬼子哨兵反应过来，刚要开枪，乱坟岗子里的五十个突击队员已经跃起来，像一群白色的影子，直扑围墙缺口。
枪声响了。
先是几支三八大盖的脆响，接着是歪把子机枪的连发，再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清源镇西边一下子炸了锅。李云龙趴在土坎后面，从枪声里分辨着战况。突击队冲进缺口了，鬼子哨兵被解决了，一营的两个连正在从缺口往里突。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但李云龙的心思不在这边。他在等北边的动静。
九点零七分，北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枪响，像是手枪。李云龙心里一紧，那是和尚的信号。山本特工队的驻地在中队部后院，和尚摸进去之后，如果顺利，会先用手枪解决门口的哨兵，然后再进山本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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