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缘一掀帘走进帐中，光线暗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味。</p>
<p>严胜的右臂被白色的布帛层层包裹，固定在胸前，左手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正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p>
<p>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缘一，目光微微一闪。</p>
<p>缘一一进来，目光就落在严胜那条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上，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心疼。</p>
<p>被他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严胜先开了口：“陛下不必担心，只是小伤，养几日便好。”</p>
<p>他动了动身子想把药碗放到一旁，缘一已经快步走过来接了过去，顺手搁在旁边，然后在他身边坐下。</p>
<p>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层白布边缘。</p>
<p>“……疼吗？”</p>
<p>严胜别开目光，声音放轻了几分：“不疼了。”</p>
<p>缘一那只触碰布帛边缘的手指蜷了蜷，收回去握住了自己的膝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若不是我非要拉着兄长说话，耽误了你的时机……是我不好……”</p>
<p>严胜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赶紧安慰道：“与你无关。就算我不追那头鹿，那只箭它也会在我回程的路上等着我。有人存心要害我，避得过今日，也避不过明日。”</p>
<p>缘一的眼眶微微泛着红，语气带着浓浓的后怕：“那支箭离兄长的咽喉就差一点点。我若是再晚一步……”</p>
<p>“我这不是没事吗？”严胜努力扯出一个微笑。</p>
<p>帐中安静了一会儿，外面风掀动旗角的声响远远地传进来。</p>
<p>缘一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他走到帐角的案边替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后又放下。</p>
<p>严胜看着他站在那里的背影，背脊挺得很直，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其实在发抖。</p>
<p>过了一会儿，缘一转过身来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比方才近了一些，近到严胜能看清他眼睫上还挂着的一点湿意。</p>
<p>他低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时，那双眼睛里后怕已经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片更深的东西。</p>
<p>那片东西严胜其实见过，在许多次不经意的对视里，他每一次都装作没看见，每一次都别开了目光。</p>
<p>此刻那些被他别开过无数次的东西就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眼前，再没有一丝遮掩。</p>
<p>“兄长，我知道你不愿听这些话，但我还是要说。”</p>
<p>严胜有所预感，想要开口打断，却在对上那双眼眸的瞬间失了声。</p>
<p>他没有见过缘一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从前那些日子里，缘一的目光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少年人藏不住的热切，有时候被他冷言挡回去之后还会露出那种“我又搞砸了”的懊恼。</p>
<p>但此刻他看着他的眼神里什么试探都没有，也没有半点犹豫。</p>
<p>“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没有什么真正属于我的东西。皇位是别人塞给我的，这条命是捡来的，唯有对兄长的心意，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无法想象没有兄长的日子……若你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p>
<p>严胜想说出那些惯常的推拒之词，君臣有别、不合礼数、请陛下自重……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心中那座筑了多年的城墙正在一寸寸崩塌。</p>
<p>他向来恪守规矩，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君臣之别的铠甲里，不敢逾越半步。</p>
<p>可缘一那双眼睛太过赤诚，那份心意太过滚烫，让他那些冠冕堂皇的推拒之词全都卡在喉咙里。</p>
<p>这些时间端着这些架子，躲着这份心意，到头来还是败给了他。</p>
<p>最终，他垂下眼帘，近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妥协的温度：“……真拿你没办法。”</p>
<p>缘一听到那声回答，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眨不眨地看了严胜好一会儿。</p>
<p>“兄长……你这是……答应我了？”</p>
<p>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严胜的左手，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起。</p>
<p>严胜被他那副模样弄得心头一软，却又不愿让他太得意，便别过脸去，故作冷淡地补了一句：“臣什么都没答应，陛下不要多想。”</p>
<p>然而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抽回被缘一握着的手，那点微妙的矛盾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p>
<p>另一边，蝴蝶忍刚回到医帐，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p>
<p>茯苓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一把抓住蝴蝶忍的手，指尖冰凉得吓人，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忍姑娘……有人要杀我！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p>
<p>蝴蝶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反握住她的手：“茯苓姐姐，你先别急，慢慢说……”</p>
<p>话音未落，帐帘再次被人粗鲁地掀开，四五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硬的校尉，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茯苓身上，冷冷道：“奉肃卫司掌印之命，捉拿嫌犯。带走。”</p>
<p>蝴蝶忍下意识地跨出一步，将茯苓护在自己身后，张开双臂挡住了那些卫兵。</p>
<p>她抬高声音问道：“你们凭什么抓人？茯苓姐姐犯了什么事？”</p>
<p>校尉面无表情地答道：“今日有刺客行凶，伤了瑞王殿下。”</p>
<p>蝴蝶忍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茯苓是刺客？”</p>
<p>“刺客已经抓到了。但猎场中有内鬼接应。方才肃卫司搜查各帐，在尚书令大人的营帐中搜出了与刺客往来的信件。尚书令已被收押，其家属亦须一并带回审问。”</p>
<p>蝴蝶忍的呼吸微微一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茯苓。</p>
<p>茯苓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死死抓着蝴蝶忍的衣袖不肯松手，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救救我……”</p>
<p>蝴蝶忍张开双臂护着她，正欲再与那校尉争辩，帐帘外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p>
<p>“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一点小事也办不利索。”</p>
<p>童磨踱步入内，看了一眼缩在蝴蝶忍身后的茯苓，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带走。”</p>
<p>“等等！”蝴蝶忍刚要阻拦，两名卫兵已经上前将她一把推开。</p>
<p>她踉跄了几步，等她站稳时，茯苓已经被卫兵架着拖出了帐外。</p>
<p>“忍姑娘——救救我——！”茯苓的哭喊声越来越远，很快便被帐外的风声吞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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