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和缘一转学到青木小学已经两个多月了。
小孩子之间弯弯绕绕的少，班上总共就那么十几个人，每天见面、一起上课、一起打扫卫生，日子久了自然就混了个脸熟。
课间的时候有人喊缘一一起去抓蚂蚱，缘一就跟着去，体育课分组的时候严胜总是被第一个挑走，因为他跑得快、投得准，谁都想要他。
但也仅此而已。
放学之后大家各回各家，周末也不怎么互相邀请。
一方面是因为班上同学大多住在镇子各处，离得不算近，另一方面，兄弟俩周末要在酒店里帮忙，朱乃一个人忙不过来。
平时在学校里，见了面打招呼、偶尔借块橡皮、分着吃半包薯片，日子平平常常地过着。
两人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但也不觉得缺了什么。
双胞胎有彼此就够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但成年人的世界要复杂得多。
朱乃自己其实也慢慢感觉到了，开家长会时走进教室，其他家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见她进来，目光会不约而同地多停一会儿，然后像约好了一样移开。
她主动跟旁边一位妈妈打招呼，对方笑着回应了两句，寒暄完天气之后就侧过身去跟别人说话了。
后来她站在走廊里等散场，旁边几个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断断续续还是听到了几个词：那家酒店、闹鬼、墙里挖出那个，还有“带着两个小孩儿也怪不容易的”。
回酒店的路上，山路弯弯绕绕，朱乃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儿子：“在学校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严胜正在低头看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只是说了一句：“和同学关系都不错，大家都是朋友。”
缘一趴在车窗边上看外面的鸟，随口答了一句：“一起玩的倒是有，但特别要好的好像也谈不上。不过没什么呀，我和兄长一起就行了。”
朱乃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后座上，一个低头看书一个趴着看窗外，安安静静的，也不觉得孤单。
日子照常过着，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布置了一个小组作业，主题是“青木镇的四季”，形式不限，下周一交。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嘎吱作响，孩子们三两下就分好了组。
严胜和缘一不需要找人，彼此就是现成的一组。
等教室里大致分完了，老师扫了一圈，发现有个同学落单了：“神宫同学，你还没有加入小组吧？”
女孩儿点了点头，于是老师朝严胜和缘一这边扬了扬下巴：“那你加入继国同学他们组吧，正好三个人。”
神宫琉火，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班里最没存在感的同学之一。
老师让大家自由讨论，琉火抱着书包走过来，在缘一前排的空位上坐下来，回头冲两人轻轻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她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像怕打扰到别人似的。
缘一冲她笑了笑说“不麻烦”，严胜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严胜虽然和琉火不熟，但了解这个姓氏，之前在一份旧报纸上见过一篇介绍本地神社的报道，写的就是神宫家。
他们家世代经营着镇上de神社，往上数好几代都是神官。报纸上说那座神社供的是山神，每年秋天的祭典就是神宫家在主持。
但那是大人的事。
学校里，琉火也就是个普通的四年级女生，上课不怎么举手，下课也不怎么跟人追跑打闹，存在感淡得像铅笔写的字被橡皮擦过一遍。
和缘一、严胜在学校里的状态倒是有点像，大家都在班里，但并不真的在“里面”。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作业的事，缘一提议画一幅青木镇四季变化的画，琉火说可以配文字说明，严胜觉得可以，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但平时在学校里的课余时间不够，光是构思加打稿就得好几节下课，更别提正式画了。
琉火便提议：“周末来我家做吧，我家院子很大，有桌子可以铺开画。而且我家人都很好客的，不会嫌吵。”
她说完笑了一下，两颗门牙中间有一道细小的缝，笑的时候显得挺可爱的。
严胜和缘一对了一下时间，觉得可以。
周六下午，朱乃在前台接电话，是镇上一位老奶奶打来问寄存的事情，声音从话筒里漏出来又长又碎。
两个孩子背上书包换了鞋，在门口喊了一声“妈我们走啦”，朱乃举着话筒冲他们摆了摆手。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一边是山坡上斜下来的灌木丛，另一边是低矮的石砌护栏，护栏外头能看见山谷里层层叠叠的树冠，风吹过来沙沙响成一片。
走着走着缘一的手就伸过来了，手指勾了勾严胜的袖口。
严胜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任由缘一牵住了。
缘一的手心有点热，严胜的指节偏凉，两种温度握在一起，跟路边的山风比起来都算暖和。
到了山脚的公车站，站牌底下只有一条长椅，公交车还没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等。
缘一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应该快来了”，又给严胜的嘴里塞了一颗，等他含住糖后缘一自然而然牵住了他刚刚放下的手。
远处的公路上，一辆黄色的小公交正慢悠悠地拐过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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