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彩霞一进门看到被子垫在地上，完全不顾抱头痛哭的父女二人，骤然将被子从沈秋识身下拽出来。</p>
<p>“做什么这是！”</p>
<p>沈秋识被迫翻了个咕噜，痛得嗷嗷直叫。</p>
<p>“洗被子不用功夫？棉花不要钱的？”</p>
<p>彩霞拍打着棉被上的尘土，一脸嫌恶的睇着沈秋识。</p>
<p>“一个废人，还作！”</p>
<p>“若真想死，你就咬舌自尽，别让旁人瞧见！”</p>
<p>“寻死觅活，到头来还得我拾掇。”</p>
<p>彩霞埋怨完，弯腰拾起地上的白绫。</p>
<p>“我会给你和父亲养老，包括你肚里的孩子——”</p>
<p>沈月荣蓦然攥紧彩霞的手臂，她抬起眼，黑沉沉湿润的眸子如同浸了寒墨。</p>
<p>“只要你照顾好我父亲！”</p>
<p>“......”彩霞脸色变了变，嗤笑道：“我的大小姐，你现今已是汴梁人人嘲讽的对象，你母亲都不要你了，还搁这儿给我画饼呢？姑娘我这些年在怡红院，日日吃男人画得大饼，早就吃够了！”</p>
<p>“我没夸海口，母亲不认我了，我还有舅舅。”</p>
<p>沈月荣松开手，擦干眼泪站起来，似一棵倔强迎寒的小树，“我舅舅是大将军谢流光，他曾说过，我是天生的将才，我少时不懂事，嫌练武太累，虚度了数十年的光阴。可舅舅也说过，若想杀敌，何时拿起武器都不晚！”</p>
<p>“我舅舅手下缺良将，我只要好好从军，定有出头那日！”</p>
<p>彩霞卷起白绫放在桌上，口气瞬间变软，“我方才也是气话。你一个姑娘家，又被锦衣玉食娇养长大，吃得了那种苦？”</p>
<p>“天下男儿皆能去得，为何我去不得？”沈月荣不知想到什么，她盯着空气，眼神里骤然浮现向往与自豪，“土匪窝里都能杀出个谢女君，战场上为何不能杀出个沈巾帼？”</p>
<p>“可你不是你母亲啊！”</p>
<p>“我身上流着母亲的血，足以证明我并非一无是处！”</p>
<p>彩霞头一次在一个小女郎眼中看到坚韧到能磕碎岩石的东西。</p>
<p>她在谢兰茵眼里也见过！</p>
<p>彩霞嘴唇颤抖着，半晌吐不出半个字。</p>
<p>“姨娘，大哥从不了仕，这个家只能指望我。我会领军功回来，光复并壮耀我沈家的门楣，姨娘且等着沾光便是！”</p>
<p>彩霞怔怔的，站在门口，她望着沈月荣回了自个儿的院子，打包了两件衣裳，匆匆到马厩里挑了匹枣红色的小马，打开大门，头也不回的骑马朝着林朔而去。</p>
<p>过了许久，直至日落西山，彩霞听到沈秋识趴在地上哀嚎，才回过神来。</p>
<p>“夫人带着二姐儿和五哥儿去东边儿了，四姐儿去西边儿从军了，这府上的好人啊，全走光了。”</p>
<p>“你这孬货，倒有个福气啊？”</p>
<p>彩霞看着沈秋识趴在地上，越想越好笑。</p>
<p>“还能想到把床帐扯下来，绑上木梳挂房梁，我看你啊，还是不疼。”</p>
<p>彩霞围着沈秋识转悠了半晌，弯腰架着他的胳膊起来。</p>
<p>沈秋识嚎了两句，就着彩霞的力气，歪到了炕上。</p>
<p>“你......走吧。”</p>
<p>沈秋识有气无力的望着彩霞，他眼中蒙上了一层浑浊，气游若丝。</p>
<p>“月荣从军去了，这府上的旁人也不在意我。就让我自个儿饿死在这儿，也好过余生累着你。”</p>
<p>“那可不行，你死了，我怎么管夫人每月要工钱？她可是叫我好好伺候你，叫你残着过完余生，便是对你最好的惩罚。”彩霞朝沈秋识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死了我们娘俩去哪儿？更何况，四姐儿还把你托付给了我呢。”</p>
<p>沈秋识折腾了半天早就累及，他鼻下呼吸滚烫，脑海里过着当年他落榜失意流荡在汴梁时，无意中看到谢兰茵从将军府出来，那副清冷高傲、目下无尘的模样。</p>
<p>起初他是为谢兰茵着了迷的，他最喜欢她的宁屈不折、一身将相的血骨。可不知什么时候，他亲手打断了她的骨头，使她不得不长出新的骨头，生出新的面孔......</p>
<p>她变得他都不认识了。</p>
<p>可是他先变了，兰儿才变的。</p>
<p>一切都变了。</p>
<p>半晌，沈秋识低沉而又痛哭的嗷了一声，闭上眼沉沉睡去。</p>
<p>彩霞摸着肚子，弯眉弯眼的对着腹中的胎儿说话。</p>
<p>“孩子，你若是有个带军功的姐姐，那咱们母子便有依靠了。你可得保佑你姐姐次次打胜仗，不日便平安归来呀。一定要保佑她呀......”</p>
<p>...</p>
<p>赵钰跟淮王的手下缠斗了一会儿，打伤了数名暗卫。</p>
<p>即便他的手臂和胸前被飞轮分别割出了长长的伤口，且伤口翻出了皮肉，渗出的鲜血浸染了衣衫，他也依旧抵死不从。</p>
<p>地上倒下几名暗卫，赵钰与其余三名对持着。</p>
<p>三名暗卫以防为攻，赵钰眼中却布满了杀气。</p>
<p>“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们便拦不住我！”</p>
<p>淮王在哭。</p>
<p>他捂着脸，坐在案桌前，满头雪丝倾泻，悲咽的声音自其间发出。</p>
<p>“我那死去的二皇兄啊！呜呜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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