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她抱着琵琶的姿势与寻常的乐者已经不太相同了，杨韫仪的脖颈贴着冰凉的琴颈，像是一只孤独的鹤在回望另一只。</p>
<p>那是她被劈成两半的魂魄，那是一段沉默而深邃的细语，如同某种不常被提起的旧誓，在彼此的弧度里找到落脚之处，却从不为任何人念出声音。</p>
<p>琴是她身体里一道始终没有合拢的旧伤，她是琴身上一道始终没有愈合的裂纹。</p>
<p>面对周八通“卖艺卖笑”的说法，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杨韫仪不感到多少冒犯，她给出的宽容更像是不较劲，譬如井蛙不知瀚海，譬如游鱼不知天色，所以夏虫不必知道冰的质地，所以一个不识字的人，你再怎么跟他讲圣贤之言的好处，他都只会觉得你在炫耀你认得几个字。</p>
<p>让周八通理解这些？</p>
<p>杨韫仪的神色那样平静，但不因一条蛇咬你而愤怒，并不意味着你不会把它踩在脚下。</p>
<p>她的宽容源于理解周八通的局限，她的回应则源于她自己的尊严，她已经允许自己拥有这样的胸襟，同时又足够清醒，明白有些债务必须以痛楚来偿还。</p>
<p>为了惩罚，更为了能够结束这一切。</p>
<p>于是她反问他：“弹琴的人不入流，那听琴的人呢？”</p>
<p>敲打被顶回来，女人俨然是不吃这套的意思，周八通笑犹在唇，不答一字也是一种回答。</p>
<p>因换盏笑谈生出的那点热乎气戛然而终，风息止于帘钩，人皆凝目屏息，杨韫仪却像未觉。</p>
<p>这份胆色使得周八通唇角微敛，尽管他早就不打算放过对方，但此时此刻真的对上，他还是心头火起。</p>
<p>她竟然敢！她怎么敢的？</p>
<p>周八通双目眯起，几乎挑明了警告道：“杨姑娘，弹琴，该响的时候响，不该响的时候就不响，无论是弹琴的人还是听琴的人，遇到不该响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都会搅了大家的兴致。”</p>
<p>杨韫仪指腹停在一根弦上，按下去，又松开。</p>
<p>“弦这种东西，不该响的时候响两声也无妨，该响的时候不响，才是大谬，误人误己。”</p>
<p>酒非酒也，乃合纵连横之器，饮非饮也，乃成王败寇之仪。</p>
<p>此时，周八通举杯如举令。</p>
<p>“周爷听过，弦断、之、音——吗？！”</p>
<p>杨韫仪起身没有预兆，只将琵琶往怀中一收，左手托住琴颈，右手掌根按在桌沿下，接着猛一发力——那长案便整张翻转，酒壶、杯盏、洒金笺齐齐翻出船舷，磕在一起的碎片如雨尽泻。</p>
<p>她不等碎瓷落地，脚尖向下一挑，将坐凳扫出去，凳脚在船板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刺响，然后杨韫仪整个人便从凳面上弹起来，那绿罗裙翻如一片荷盖。</p>
<p>女人右足在船舷边沿一点，身形压得极低，恰似一道被疾风压弯又重新弹起的芦苇，她抱着琵琶掠进周八通身前三尺处，衣摆翻飞，裙缘擦过愣神的手下身侧，而这一个旋身之际，杨韫仪的指尖已经扣上了其中一根弦。</p>
<p>弦杀术的起势与弹琴时并无二致，左手按弦，右手拨弦，但她拨弦的力度、角度、乃至内力灌注的方式，都与方才弹奏时的状态截然不同。</p>
<p>弦声响起的一刹，那根旧弦被注入了内力，便变成一柄锋锐的利器脱手而出，带起的风声短而利，刃光割开夜色，划破灯笼红与月白，也切过被掀桌余力带上半空的酒杯，杯中的酒脱离了器物的束缚——那酒珠被弦风带成两半，晶莹地洒开成数个水滴，又接连落回船板。</p>
<p>这一击先下手为强，但没能致命。</p>
<p>老柴的刀在弦音发出的同一刹那出了鞘，刀势不取人，取的是琴颈与琴身相接的那道缝——那是整把琴受力最集中的位置。</p>
<p>于是就见刀刃贴着琴颈边缘擦过，竟硬生生将那根旧弦的受力方向劈偏了半寸，飞弦从他耳侧擦过，将男人鬓边一缕头发削断，老柴面不改色，横刀挡在周八通身前。</p>
<p>舱中暗格在同一瞬弹开，不消片刻，便有四道人影从雕花凭栏外侧翻上来，衣料擦过船板的声音像雨打芭蕉一般落下，分布船舷两侧、本扮演着侍从的暗桩们也趁这个空挡拔刀，一股脑朝杨韫仪压过来，除了老柴护卫着周八通、顾凭风原地不动，剩下的众人成圈向内缩进，显然是采用了围杀的策略。</p>
<p>而杨韫仪没有落地。</p>
<p>老柴刀势落空的间隙里，她的脚尖在船板边缘再一点，整个人就腾空而起，几番借力辗转，杨韫仪最后落在高处的一只灯架上，宛如一只轻盈的夜鸟。</p>
<p>视野开阔，暗桩的合围路线在她眼中铺开成一张正在收拢的网。</p>
<p>她来不及数清有多少人，但余光已经扫到了持刀的人群——足够多，多到她不能等他们靠近。</p>
<p>寻常琵琶分三弦、四弦、至多五弦，而杨韫仪手里这把则经温如是改造过，除去方才偷袭周八通那一根，还剩下六根。</p>
<p>六根，意味着她只能用琴秒杀六个人。</p>
<p>杨韫仪左手托住琴颈，右手四指同时扣住正中四根琴弦，内力从指腹灌入弦中，弦身均在内力通过的一瞬间绷紧，最后四根被拉满的弓弦同时松开，弦音随之爆出，声浪呈扇形朝前方压去。</p>
<p>最前头的两人被弦音扫中，动作骤然停顿，仿佛被无形的重物砸狠了前胸，后退一步倒在同伴怀里。</p>
<p>更近的四五人则被边缘擦中，慢了半拍，刀锋也偏了方向，其中一个的刀更是脱手坠入了水中。</p>
<p>手持六弦的杨韫仪颇有威慑力，暗桩们对视一眼，由中层的一圈出两人替下最前一圈的伤者，然而女人不出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p>
<p>甚至没来得及摔杯为号的周八通终于从后怕里反应回神，他后撤到自认为足够安全的距离后，指着众人气急败坏地大喝：</p>
<p>“给我上！杀了她！能取其项上人头者！官升一级！赏银白两！”</p>
<p>说罢，还不忘示意老柴盯紧顾凭风。</p>
<p>后者确实是船上的另类，从始至终没挪过一步，要说指望顾凭风下场杀杨韫仪，周八通委实还没蠢到这个程度，但同样，周八通也料定顾凭风不敢当场反水。</p>
<p>一对十七，优势在我。</p>
<p>周八通防了顾凭风一手后，便有恃无恐地观战指挥。</p>
<p>? ?周八通：这波我能输？</p>
<p>? 杨韫仪：嗯？</p>
<p>? 顾凭风：啊！</p>
<p>? 胡为霜：哦？</p>
<p>? 方絮、沈药之、路昭：咳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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