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水道图，上面有荷花渡的暗礁分布情况，还有一条退路。”</p>
<p>顾凭风接过纸卷，没有展开，都到这一步了，他自然信得过对方。</p>
<p>楼青梧的视线落在前方，却没有跟着纸卷移动，停药第三日，药性达不到原先的平衡，便在身体内爆发猛烈的冲突，致使她已经看不清纸卷的细节了。</p>
<p>“你的眼睛，”顾凭风有些迟疑。</p>
<p>楼青梧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自己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那圈醒目的疤痕，倘若路昭在场，便能认出楼青梧正是茶楼门口那个险些与他撞上的怪人。</p>
<p>“我后日也会到荷花渡，密函我带在身上，不会留在周府。”</p>
<p>“你怎么出去？”</p>
<p>“周八通的私印，”楼青梧指了一下袖中，“我会在他登船之前拿到，包括他书房暗格的钥匙也一直在腰上挂着，周八通登船之前有个换衣服的习惯，钥匙便会顺手挂在旧袍上。”</p>
<p>“你算好了。”</p>
<p>此时的楼青梧唇近无色，仿佛这段对话很是耗费心力，一双丹凤眼透着天然的凉意，她没有说是或不是。</p>
<p>试药多年，楼青梧长久处在一种极端的平静之中，这种平静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她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姐姐，想起姐姐被带走前的那一夜，在她们共用的窗榻上放下了一枝开花的杜蘅，尽管到她醒来时，那点紫意已经蔫了。</p>
<p>如今楼青梧的窗榻上空着，既没有花，也没有药草，三年的潜伏，抄录，以及等待……她想要的就是荷花渡上弦断的那一刻。</p>
<p>“周八通加量的指令，是季无常上个月下的。”</p>
<p>这个转折猝不及防。</p>
<p>“我知道。”</p>
<p>顾凭风并不意外。</p>
<p>“你不知道全部，”</p>
<p>楼青梧反驳他，“岭南那边出事，所以他们急了，季无常的指令上写的竟然是‘岭南缺人，催货，下月加量，人数不限’。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周八通最近调了多少人？”</p>
<p>“十四个，”</p>
<p>顾凭风交代着，“都是暗桩，介时荷花渡的船舱暗格里藏四个，船舷两侧各六个，他要在杨……姑娘上船之后摔杯为号。”</p>
<p>“你要在哪里？”</p>
<p>“他身后半步。”</p>
<p>楼青梧踱到窗边，方絮才注意到她用来簪发的是一截竹枝，她旋身时带动飘荡的裙波，女人眉目清浅，拖出的腔调却有些戏谑，又像是感慨。</p>
<p>“你真要把这图给她，那不如明日再给，让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船上。”</p>
<p>楼青梧鲜少打量自己这一双手，但此刻，她的视线一一描摹着这不自然的肤色、突出的骨节、以及指尖那圈清洗不掉的药渍。</p>
<p>半晌，她再次抬眼，幽幽蛊惑道：</p>
<p>“只有她以为自己是去死的，才会把周八通逼到彻底没有退路，你明日给她图，她照样会上去。”</p>
<p>顾凭风的眉心动了一下。</p>
<p>楼青梧看见了他那一下，唇角微微牵动。</p>
<p>“你不舍得。”</p>
<p>顾凭风没有回答。</p>
<p>楼青梧也不在意，这个沉默反而让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似的。</p>
<p>“险象环生，再得活路，当个救世主不好么？说不定，她会原谅你。”</p>
<p>女人似笑非笑，抛出她的筹码。</p>
<p>“你信她会用那条活路？”</p>
<p>顾凭风当然想要杨韫仪的原谅，他想得到的是她弹琴的时候，指法里不再有那么一两下明显的停顿，他想要她在某个傍晚重新弹起那首岭南旧调时，音与音之间的缝隙再窄一些、再从容一些。</p>
<p>为此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不会原谅他、她不想见到他、她会在见到他的时候转身走开，又或者，她会听完他说完第一句话，然后告诉他，她早已不恨他了……但每一种设想最终都以一个相同的结局收了场，那就是他站在了她的面前，而她只是看着他，神色冷静，宛如在看一件已经决定放下的旧物，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她原谅他时的样子，他只能想象出她原谅他之后，他还能做些什么。</p>
<p>比如把那封绝交信从她的记忆里盖住，盖一块干净的布，布上什么字也没有，而她还坐在茶楼里弹那首旧调，他就坐在角落里听，杨韫仪不为他高兴，也不为他不高兴，这就是顾凭风想要的东西。</p>
<p>“信不信在你，”</p>
<p>楼青梧落座的地方是把硬木椅，没有垫褥，此刻，她侧过脸向光源调整坐姿，如同一株被移栽到了光下的植物，那件深青色外衣覆在她身上，就像是柔韧的茎叶经过霜打之后的颜色，不至于枯萎，却也不再鲜亮。</p>
<p>楼青梧说着，指尖也从扶手边沿收回到双膝之上。</p>
<p>“就像图我画了，给不给也在你。她若用了活路，你死，她不用，则你给她陪葬。”</p>
<p>楼青梧看顾凭风，就像在看一艘已经在绝人之地漂流了太久的船，船体完好，甲板干净，吃水线上也没有裂痕，但这都不是她所关注的地方，她真正想知道的是，这艘船上还有人吗？</p>
<p>顾凭风，已经习惯为虎作伥的你，还有心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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