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杨姑娘，”</p>
<p>对视戛然而止，褐袍人在簇拥下径直走向弹琵琶的女人身前。</p>
<p>“今儿的曲子弹得比往日更见功夫，我在楼下听了半天，差点舍不得上来，姑娘不如改日到我府上坐坐，有道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那儿可有把紫檀琵琶，音色比你这把好上十倍。”</p>
<p>“我弹琴是卖艺，不是作客。”</p>
<p>杨韫仪答得平平淡淡，她的手指还在弦上，拨了一个极轻的散音，像是句号，这已是拒绝的意思。</p>
<p>“那改日再说，改日再说。”</p>
<p>被驳了面子，周八通竟也不恼，仿佛真是个好脾气的人。</p>
<p>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两下，看似是赞赏，周边随从却噤若寒蝉，更有胆小的甚至打了哆嗦。</p>
<p>笑面虎似的男人后退半步，目光自茶楼向外环顾一圈，自然也包括胡为霜那桌，但不知是不是假意使人放下警惕，周八通全程没有停顿，然后他微微颔首，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发现，便不再纠缠，而是转身离去，随行的人也鱼贯跟上。</p>
<p>此时，弹琵琶的女人左手无名指忽地在琵琶背板上敲了三下，动作极轻，这时机拿捏得好，声音恰巧被楼梯上下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盖住，但胡为霜捕捉到了这个暗号。</p>
<p>“这人——”</p>
<p>路昭刚开口，胡为霜的目光扫过来，话就断在半截。</p>
<p>方絮侧着身，视线落在楼梯口，其中一段脚步声便停在拐角的位置，不前不后，不上不下。</p>
<p>是还有人没走。</p>
<p>胡为霜也听见了。</p>
<p>对方光明正大地折返回来，先是一片靛蓝的衣角，男人半个身子卡在阴影里，这个角度恰巧能够让胡为霜一桌人看见，又让正弹着曲子的杨韫仪看不见。</p>
<p>正是那个此前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适时有风从半开的窗格间灌进来，拂动他肩头的发，男人微微偏了偏头，眉梢的阴影便散开一线，此刻，明暗交界恰好切过他鼻梁的棱线，将那副五官劈成了两重，一重是倦意沉沉的皮相，另一重是暗流翻涌的魂魄。</p>
<p>鬓角的几缕发丝被风黏在颧骨上，他未抬手拂开，反而只是垂眼，就是那一垂之间，所有翻涌的情绪被硬生生压回眼底，如同沸水被按回壶心。</p>
<p>这份异常并没有逃过胡为霜的眼睛。</p>
<p>他在有意地打量她这个人，在观察她的姿态、武器的位置、乃至呼吸的节奏。</p>
<p>可是，为什么？</p>
<p>百转千回间，胡为霜握着那杯快凉透了的茶，向前微推半寸，她说道：“茶烟正好。”</p>
<p>没有点名道姓，但动作已是要留客的意思，便相当于是在问对方：你认识我？</p>
<p>而男人没有回答，顾凭风就站在那儿，他已经没有气力回答女人的疑惑了，杨韫仪的琵琶声依旧美好，和记忆中如出一辙，只是他忽然觉得这乐声其实离他很远，从未那么远过……</p>
<p>要说什么呢？说他们的因缘是错，情愫是错，此刻的再见更是错上加错？不舍吗？痛心吗？原来他这些年辗转反侧时恨的、怨的、妒的，都是幻想的泡影。</p>
<p>他怨杨韫仪心里有座翻不过的山，却不知那山从未拦过谁的路，是他自己把影子当成了障壁。那些在暗处里滋生的念头，那些隐秘的、想把一个人只锁在自己目光里的妄念，到头来竟也只是锁住了他自己。</p>
<p>顾凭风注视着胡为霜，他应当是可悲的，可悲自己连哀叹一句成王败寇的资格都不曾有，她甚至不知道他曾是她的影子，不知道他曾如何执着地追逐另一个女人望向她的目光。</p>
<p>他想，他该走了。</p>
<p>这一回的脚步声一路到底，没有再停。</p>
<p>不知是不是有意而为，男人转身时袖口竟露出了一页纸稿，像是什么账册上扯下来的，边缘一行字被布料遮住大半，却留下了一个关键的数字——二十三，方絮没有错过这个惊人的发现，用以计量的单位居然是人。</p>
<p>四人相视，路昭眯起眼，竟是他率先点了一句。</p>
<p>“茶凉了。”</p>
<p>方絮不动如山，接道：“凉了就凉了，续水便不是原来的味了。”</p>
<p>“水还没烧开，续也是生水。”</p>
<p>沈药之把玩着已经饮尽的茶盏，此时太平，没什么他需要出力的地方，索性和胡为霜一齐赏起乐来。</p>
<p>而前两者，一个打手势要出去转，原因是连日赶路，干粮嚼得腮帮子发酸，想弄些点心甜甜嘴。</p>
<p>另一个不放心问题，掂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示意到靖安司本地据点与情报人员通个信，交流一下线索。</p>
<p>四人于是分成两对行走，一半离席，云水边各奔西东，一半长坐，画栋中凭栏听曲，约定半个时辰后相会。</p>
<p>此处，路昭才跨过茶楼门槛，迎面便是一阵灼人的湖风，裹着芦苇与干土的气味，扑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檐下悬着的干艾草被吹得晃兜圈，他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影正从侧面走过来，想收步却已经来不及了。</p>
<p>电光火石之间，对方先侧了一步，两个人几乎贴着错身而过，最近的地方只差半寸，路昭感觉到一阵很轻的风，原是那人让得很急，仿佛常年练出来的、不沾边的本事。</p>
<p>“对不住。”</p>
<p>说奇不奇，说巧也巧，路昭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对方道歉的声线稍显嘶哑，但能听出是女子，她穿着最普通的灰布衫，旧斗笠也压得很低，整个瘦弱得有些过分，缩在衣裳里宛如一截枯枝，走路的时候肩膀习惯内收，像是刻意躲避着，怕碰到任何东西。</p>
<p>灰布袖口在她旋身的刹那滑落寸许，路昭眼尖，瞥见那截手腕上箍着一圈暗红色的旧疤，那疤痕不仅齐整如铁烙，纹理也有些特殊，似乎并非常见的割伤，更像是被长年累月地绳缚过，痂落之后彻底烙入皮肉的痕迹。</p>
<p>说完这句道歉，女人已经走出去了三四步，斗笠的边沿遮住了大半张脸，路昭只来得及看到她的下颌线，很尖，且肌肤没有血色，是那种被关了太久、不见天日的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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