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贺七娘看到头发的那一瞬间，眼里涌起水光。她弯下腰，手指碰了碰那撮红绳扎着的头发——头发是黑的，干枯的，红绳的结还在。</p>
<p>她抚摸了一遍，又一遍，才缓缓开口：</p>
<p>“这是我娘的头发。”</p>
<p>“影衙……知道我是渡船的，但他们不知道我娘的事。”</p>
<p>贺七娘的目光望着水面。</p>
<p>“我娘当年替人做事，也从来不跟我讲。我只知道她留了东西，要交给姓胡的。她死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日，有个姓胡的姑娘拿着信物来找你，你就给她。</p>
<p>如果信物和人对不上，你就说什么都没有。”</p>
<p>贺七娘从船板下取出一个和桥下装信时一模一样的油布包，胡为霜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发黄的纸，只有一页。</p>
<p>沈药之偏过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眉头微动，但没开口。</p>
<p>胡为霜接过来看。</p>
<p>名字、日期、转运路线。</p>
<p>明显是名单中的一页，只是为何会被单摘出来存放？</p>
<p>她的视线移到背面，被一段标记过的记录吸引了注意：</p>
<p>“庆历十六年四月，转运幼童一名，女，月余……系某妃遗孤，密令送离京畿，去向不明。”</p>
<p>胡为霜的指尖颤了颤。</p>
<p>方絮注意到这一点，同样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刀鞘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让她看完之后有个可以靠的地方。</p>
<p>男人的视线移向贺七娘。</p>
<p>“剩下的名单呢？”</p>
<p>“在我娘坟里，”</p>
<p>贺七娘说，“我娘死之前交代过，关键的一页留在船上，让我随身带着。剩下的名单埋进坟里，等胡家人来了，一起去取。”</p>
<p>她站起来，把竹篙从河底拔起来。</p>
<p>“名单分两处存放，万一有一处被影衙找到，还有一处能够幸存。”</p>
<p>船又开始动了。日光照在水面上，金光碎成一片。</p>
<p>“你中了影衙的软骨散？”</p>
<p>“箭和刀。”</p>
<p>贺七娘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白，但边缘没有发黑。她伸出手指，在伤口上方按了一下。按下去的时候，皮肤回弹，血色正常。</p>
<p>她抬头看她。</p>
<p>“伤口明明在流血，但毒没进去。你……毒对你没用？”</p>
<p>“我不知道。”</p>
<p>胡为霜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p>
<p>有些事不需要在人前、在此刻的船上说破。</p>
<p>贺七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船板下又摸出一个小陶瓶，敲开蜡封，倒出黑色的药膏，涂在胡为霜腰侧的伤口上。</p>
<p>“你见过赵九了。”</p>
<p>“见了。”</p>
<p>“他左臂上有伤，是你划的？”</p>
<p>“嗯。”</p>
<p>贺七娘低头涂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以前不是这样的。”</p>
<p>“赵九刚来鸦镇的时候，是个瘦巴巴的小孩，没跟在薛奉先身后转悠，反而整日在河边练刀，练完了就坐在渡口石阶上发呆。”</p>
<p>“我那时候还给他送过饭，一碗白饭，上面搁一块咸鱼。他吃得很快，吃完了还会把碗洗净再给我。”</p>
<p>她顿了顿。</p>
<p>“后来薛奉先走了，他就不来了。再后来他长大了，刀越练越疯，人越练越薄。像一张纸，从里头往外烧。”</p>
<p>路昭听到这里，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p>
<p>“从里头往外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太正经的嘲弄，“那不就是自己把自己烧没了，还觉得自己挺亮？”</p>
<p>贺七娘没有接话，反而把剩下的药递给路昭。</p>
<p>“我娘留的，解软骨散的，但只能治标。”</p>
<p>没等青年接过，船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p>
<p>胡为霜垂眼看去，一只灰白的小虫停在女人指尖，正在飞速振翅。</p>
<p>是钟道雪的传信蛊。</p>
<p>而岸上，也确是另一番光景。</p>
<p>钟道雪咬破了右手中指的指尖，冒出来的血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p>
<p>母蛊在她身体里养了多年，子蛊则藏在她的血里，血一旦离开她的身体，接触到活人的皮肤，蛊虫就会渗进去。</p>
<p>离开五毒教后，钟道雪就没再用过自己的血——本命蛊十分霸道，她修炼多年也只能勉强压制，而蛊虫不可见，一旦离体，便会自行寻找宿主，就连母体也无法操控。</p>
<p>如果她不主动帮忙压制，暴动的子蛊便会在人体内啃噬脏器、经脉、血肉……从里到外，过程痛苦，死状凄惨，还容易误伤友军。</p>
<p>但放在这里恰到好处——她本来也没想让这些人死得多好看。</p>
<p>来的人比她预想的多。</p>
<p>三个镇民，五个民兵，领头的那个听脚步声倒是专业的杀手。</p>
<p>她听见对方在低声吩咐——“九爷说了，只看，不动手。”</p>
<p>但民兵里有人嘀咕了一句，是镇上的口音：“一个女人，怕什么？”</p>
<p>一个女人而已？</p>
<p>她马上就能让这群人知道一个女人能干出些什么。</p>
<p>蛊虫侵入发作极快。</p>
<p>钟道雪听声辨位，身法同样不差，她的指尖一触即离，被挨上的三人只觉一阵清风拂过，却突然弓起背，青筋暴起，纷纷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滚。隔着一层薄布衫，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从胃到肠，一节一节地钻，倒下去的时候，嘴里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血里混着碎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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