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五年前，极雪山主峰之巅，有人立了一块无字碑，碑边葬着一柄长剑。”</p>
<p>“那把剑，在座有人见过，有人没见过，那是无情剑的剑。”</p>
<p>“而无情剑——”</p>
<p>老王头微微摇头，“不知其名，不知其姓，不知其师承，江湖上多尊称一声无情公子，至于他到底什么来历、师从何人，谁也说不清楚。</p>
<p>老朽只知道，无情剑成名那年不过二十上下，白衣单剑，一战封王，先杀江南七怪，后挑三十八宗门，出道以来无一败绩，最着名的一战莫过于武林大会打败破阵刀夺魁，破阵刀列位也清楚，一生不避战、不怯敌、不饶人，以双刀继任天下第一……说远了，这一战也被世人称为十年不遇的巅峰对决。”</p>
<p>无情剑的故事传奇，堂中无人说话，讲到兴时，连跑堂的伙计都靠在柱子上忘了动弹。</p>
<p>“白衣胜雪，来去如风。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p>
<p>老王头语气一沉，“昙花一现，成名不过两三年，便在极雪山立了碑、葬了剑，从此绝迹江湖。</p>
<p>有人猜他死了，有人说他厌倦了，还有人说他是被仇家逼得不得不藏起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五年过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那把剑还在极雪山巅风吹雨打。”</p>
<p>老王头拿起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p>
<p>“混江湖的人心里都有数，五年不露面，十有八九，是不在了。”</p>
<p>说到这里他放下手，语气带上了一种说书人少有的、真切的怅然。</p>
<p>“自然，老朽说这些也并非要编排谁的闲话，老朽只是觉得，这江湖上有些人，活得就像一轮明月，你白日里看不见他，可到了晚上，他一出来，整个天便都亮了。无情剑就是这样的人，其绝迹江湖五年，江湖上换了五年的风头——影衙起来了，靖安司换人了，大小门派各抢各的地盘，新面孔更是一茬一茬地冒，可列位客官扪心自问，倘若有人问你们‘近些年江湖上谁是最厉害的人’，你们第一个想起的，是他，还是别的人？”</p>
<p>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p>
<p>老王头把醒木端端正正地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随着他下台，堂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和起身离席的响动。</p>
<p>路昭吐出一口气，像是听了什么极要紧的事，转头看向胡为霜。他本来想问她一句“你觉得无情剑真的死了吗”，但话到嘴边，看见胡为霜正在喝茶，杯沿挡着半张脸，眉眼在灯影里看不太清楚。</p>
<p>靠窗一青衣书生也合上了手中的靛蓝册子，起身往柜台放了几个铜板，转身出门。</p>
<p>胡为霜也站了起来：“我去透口气。”</p>
<p>路昭看着她往门口走，忽然想到老王头期间说的一句话——“规矩管不了剑。”</p>
<p>他莫名打了个激灵。</p>
<p>……</p>
<p>檐角铁马又响了一阵。</p>
<p>胡为霜跟着那青衣书生的步子出了客栈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那人正站在檐下系马，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p>
<p>“姑娘是追着我出来的？”</p>
<p>她走下台阶。</p>
<p>“你方才看了我朋友一眼。”胡为霜说，“他有什么值得看的？”</p>
<p>青衣书生怔了一下，随即松开手里的缰绳，转过身来正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胡为霜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朗，但眼下乌青，左耳一颗红痣在这个角度下有些醒目，同时左袖处裂开一道暗色痕迹，像是血洇过又风干的。</p>
<p>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一牵，像笑又像叹气。</p>
<p>“沈鹤归的信物天下独一份。我爹在世的时候给我看过图样，沈家子弟随身佩带，从不离身。那位公子腰上挂的那块玉，在客栈大堂里晃了一下，我就认出来了。”</p>
<p>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p>
<p>“已知沈家跟青衫客有旧，沈鹤归的儿子既然在这群人中间，那青衫客的义女，应该也在这群人中间，我不知道猜没猜错——”</p>
<p>“——但赌一把总不亏。“</p>
<p>马在蹄下不安地踏了两步，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单手控住缰绳，像是随时要走。</p>
<p>胡为霜看着他手里的册子开口，“你是风满楼的人？”</p>
<p>“商字头故人。”</p>
<p>书生拍了拍马脖子上的灰，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在客栈里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疲惫，</p>
<p>“风满楼现在是谢危楼当家，我说自己是风满楼的人，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但商字头的人还没死绝。</p>
<p>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跟青衫客有过往来，一些旧档留在燕子坞，这些年我东躲西藏，没机会回去取，现在追我的人太多，我带着它们走不远。”</p>
<p>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语速加快了半分，显然不打算久留。</p>
<p>“柳坪镇外三里，湖心岛上有个旧庄子，就是燕子坞，书房山水画后面有个暗格，钥匙在镇上墨香书铺陈伯手里。</p>
<p>你去找陈伯，就说商字头故人让你来的。他明白。”</p>
<p>柳坪镇、燕子坞、陈伯。</p>
<p>胡为霜把这三个词记在心里。</p>
<p>“旧档里有什么？”</p>
<p>“你义父的事，还有一些你可能会想知道的东西。”</p>
<p>书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和他斯文的外表不太相称。</p>
<p>“追兵应当在北面，我正好把他们引开，燕子坞的东西如果拿到手，也不用谢，算是我们两清了。”</p>
<p>胡为霜看着他打马北去，又在檐下伫立片刻，才转身回堂。</p>
<p>路昭正拿着筷子和花生粒搏斗，沈药之碗里的药已经没了热气，方絮抱臂小憩，不动如山。</p>
<p>她越过众人在桌边坐下，把商砚的话复述了一遍。</p>
<p>“风满楼前任阁主商鹤年，我父亲认识，他的幼子商砚，小时候我见过一面，左耳垂有颗朱砂痣。”</p>
<p>“你确定？”</p>
<p>“我记性还算好，”沈药之挑眉。</p>
<p>方絮睁开眼，原本靠在柱子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商鹤年死了三年了，风满楼现在是谢危楼当家。”</p>
<p>路昭来回看了看三个人，筷子停在半空：“那个——有人给我解释一下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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