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方指挥使这话说得有意思，”</p>
<p>青年的手指在青骢马的缰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p>
<p>“太白此句，说的是剑门天险，劝守关者择亲信而任。方指挥使忽然引这一句，是觉得咱们这行人里，有人非亲？”</p>
<p>“沈公子多虑了，”</p>
<p>方絮收回眺望的目光，语气不变。</p>
<p>“我只是在想，剑门虽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关的人若可信，天险便是屏障，反之——”</p>
<p>他侧过头，迎上沈药之的目光。</p>
<p>“平川大道，同行者若不可信，才是真正的绝路。”</p>
<p>雨丝打湿了肩头的衣料，沈药之没有去拂，却微微一笑。</p>
<p>“方指挥使如此说来，反倒让我想起《后汉书》里一段。”</p>
<p>他勒了勒缰绳，让青骢马与方絮的官马走得更近了一些。</p>
<p>“昔年班超出使西域时，手下不过三十六人。而匈奴使团百余人，均驻扎在楼兰。</p>
<p>彼时班超对部下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p>
<p>当夜便亲率三十六人突袭，全歼匈奴使团，鄯善王自此臣服。”</p>
<p>他偏过头，看着方絮，唇边笑意不减。</p>
<p>“方指挥使常年在外办案，与班超算是同行，那依你看，班超此举，是勇，还是赌？”</p>
<p>他问的是班超，他问的也不是班超。</p>
<p>他在问方絮——你带着我们几人走这条路，是算好了退路，还是凭一腔孤勇？</p>
<p>“有勇无谋的往往只是莽夫，不足为惧，而班超在动手之前，已经摸清了匈奴使团的人数、布防、以及换岗的时辰……不管是勇或是赌，都要先把账算清楚了，剩下的才是胆子。”</p>
<p>答非所问，但两人已然闻弦知意，接着方絮话锋一转。</p>
<p>“不过我倒觉得，班超最厉害的地方，是闯完虎穴之后，还能带当初跟着他一起的那三十六个人回来，一个不少地回来。”</p>
<p>沈药之的目光微微一凝。</p>
<p>方絮的意思很明白，他不光要往前走，他还要把所有人安稳地带到目的地。</p>
<p>“方指挥使对班超的评价倒是高，”</p>
<p>沈药之挑眉，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过说到虎穴，《史记》里还有一个人，百骑遇匈奴数千骑，部下皆恐，欲驰还走。不知方指挥使怎么看？”</p>
<p>“李广？”</p>
<p>“正是。飞将军李广曾说，‘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p>
<p>于是他下令前进，离匈奴阵地不过二里，又让部下解鞍下马，匈奴人果然疑心有伏兵，不敢进攻，连夜撤走。”</p>
<p>沈药之垂眸。</p>
<p>“百骑对数千骑，不退反进，方指挥使觉得，李广凭的又是什么？”</p>
<p>方絮知道，这话是在问他——你不是李广，我也不是你那三十六人，你想走在最前面探路，把所有人都挡在身后，凭的是什么？</p>
<p>“凭他算准了匈奴人的心思。”方絮答道。</p>
<p>“就这些？”</p>
<p>“还有一点，李广让部下解鞍下马，是同时把命交到了部下手里，部下间若有一个怕的，翻身上马想逃，计策立破。”</p>
<p>方絮的目光扫过沈药之，又扫过前面的路昭和胡为霜，</p>
<p>“他把命交给手下，手下也把命交给他。”</p>
<p>他勒住马，转头直视沈药之，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p>
<p>“前人可效者多矣，我何必做李广？李广有胆有识却难逃功败垂成，最后迷道自刎，百骑也未能尽归。</p>
<p>二者之中我宁愿做班超，至少那三十六人，一个不少。”</p>
<p>马蹄声在雨雾中一下一下地响着，路昭在前头跟胡为霜说什么，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真切。</p>
<p>沈药之忽然笑了。</p>
<p>“方指挥使，”他说。</p>
<p>“嗯。”</p>
<p>“你方才说，剑门虽险，守关的人若可信，便不足惧。”</p>
<p>沈药之勒了勒缰绳，让青骢马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与方絮拉开一丈的距离，</p>
<p>“那你觉得，你守的是剑门，还是楼兰？”</p>
<p>方絮也笑了，笑里难得带上了一股意气，也就在此时，沈药之才猝然发现，这位旁人敬重仰仗的、习惯总领全局的指挥使大人，至今也还不到而立，正值当打之年。</p>
<p>“都不是，我守的是归期。”</p>
<p>说罢，方絮催马往前走去，神色间散出熟悉的气势，一往直前，风雨无阻。</p>
<p>沈药之看着他的背影，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p>
<p>归期，是让每个人都回家的意思吗？</p>
<p>路昭在前面等了半天，见方絮终于催马过来了，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你们俩在后面说什么悄悄话呢？聊了一路，什么班超李广的——是不是在说我坏话？”</p>
<p>“不是。”方絮说。</p>
<p>“那是在说什么？”</p>
<p>方絮没有回答，剩下沈药之的声音从后面悠悠而至：“在说世子殿下英明神武，堪当大任。”</p>
<p>路昭愣了一下：“真的假的？”</p>
<p>“假的。”方絮说。</p>
<p>路昭眯着眼，看看方絮又看看沈药之，最后扭头去问胡为霜。</p>
<p>“三娘，你听出来他们俩刚才在说什么了吗？”</p>
<p>胡为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笠沿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p>
<p>“在说以后。”</p>
<p>……</p>
<p>午后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山风转了方向，把官道两侧的竹林吹得哗哗作响，紧接着雨点就砸了下来，又急又密。</p>
<p>路昭手忙脚乱地翻油布，先盖住了沈药之的药箱，又去盖自己的包袱，最后才想起自己还淋着。</p>
<p>方絮从马鞍后扯出蓑衣和斗笠分给众人，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分发卷宗，分到胡为霜时，他把蓑衣往她马鞍上一搭，已经催马到前面去看路边有没有避雨的地方了。</p>
<p>胡为霜低头看着鞍上的蓑衣，想说自己有斗笠，但不知为何话没有出口，她不再纠结，抖开披上了。</p>
<p>沈药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垂下眼，把自己的油布往腿上拉了拉。</p>
<p>注意到这点的路昭凑过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肩上：“你脸色又白了，是不是冷？”</p>
<p>“不冷。”沈药之说。</p>
<p>“那你嘴唇怎么又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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