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你这疤太小，”</p>
<p>沈药之饶有兴致地回道，不过几日，怼人已经成了他对待路昭的一种习惯。</p>
<p>“话本子里起码得是刀疤脸那种才算大侠。”</p>
<p>路昭噎了一下，转头就跟胡为霜告状：“三娘～他咒我破相！”</p>
<p>胡为霜却没有接茬，转而从地窖搬了一只酒坛子出来，与其他酒坛不同的是，这只坛口上单独系着一根染血的布条。</p>
<p>她收拾出一摞酒碗，说是一摞，实则不多不少恰好四只，散给方絮三人后，又在石阶上落座，熟练地拍开泥封，将酒各自斟满。三人依次接过，路昭敏锐地察觉到胡为霜情绪上的转变，也不再插科打诨，有些担忧地看向她。</p>
<p>沈药之自然也没有错过对胡为霜的关注，甚至对她想要说什么都有了几分猜测，而方絮一如既往，静待下文。</p>
<p>“这坛酒，是五年前我初至蜀中时所酿，”</p>
<p>胡为霜端起碗，目光顺着落在碗沿上，像是透过那层清亮的酒液，看见了别的什么。</p>
<p>“也是五年前，我在冀州为义父立下了衣冠冢。”</p>
<p>她饮下第一口酒，酒水入喉，分明没有多烈，却烫得她发痛。</p>
<p>“庆历三十四年的腊月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跪在冻土上挖了一整夜，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土里，黑乎乎的一片。</p>
<p>后来，有个过路的老农停下来问我——姑娘，你这埋的是谁？我说，我爹。</p>
<p>这是我这辈子说的第一句谎话，我其实连生身父母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p>
<p>说到这她笑了笑，语气带着回忆的悠远，似讲故事般娓娓道来。</p>
<p>“义父去的时候，冀州正值隆冬，他中毒后撑了三日，末了一日已不能言，只望着我……毒性将他摧残得形容枯槁，我守在他床边，看他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倒给我，可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我把耳朵凑了过去，什么都听不见，后来他也不再说了，只是那么看着我，父女多年，我如何不知道他想要叮嘱什么——走，走得愈远愈好，不要报仇，远离长安，远离江湖。”</p>
<p>胡为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指腹在粗陶上蹭出细微的声响。</p>
<p>“最后那天晚上，烛火晃了一下，他的手忽然松了，我就知道他走了。</p>
<p>我想了又想，他这一生教我许多，以致他的后半辈子、我的前半辈子说到底都是同一段时光，他教我读文练武，教我识百草，教我辨人心，小到编发添衣，大到立身定性……过去已然过去，可过去那样快乐。”</p>
<p>她饮下第二口酒，酒水沿着唇边洒落，打湿了衣裳和一半脸颊，酒气氤氲上来，胡为霜却浑然不觉似的盯着前方。</p>
<p>“所以我来到了蜀中，盘下这间破铺子，酿酒、卖酒、修那扇怎么关都关不严的门。</p>
<p>义父师从活水剑阁，江湖上的旧识不少，那些老一辈的人念他的情分，偶尔暗中照拂一二，让我这五年不至于真的孤苦无依。</p>
<p>我知他还有一个兄长、一个姐姐，但他们的名字，他从不跟我提，义父不说，我就不问，我以为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以为只要不问，那些事就与我无关。”</p>
<p>一滴酒水从颊边滴落。</p>
<p>“但习惯其实是件很可怕的东西，不问不问，到后来就忘了该问了。”</p>
<p>胡为霜有些自嘲地轻笑。</p>
<p>“直到那天晚上，周远死在了门口，他浑身是血，抓着我的衣襟，跟我吐露最后的线索……我是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p>
<p>她饮下第三口酒，发梢沾了酒渍，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如同墨泼素绢，收不回的一笔。</p>
<p>“他是不是为我而死，我也不知道，可结果是死在了我的面前。</p>
<p>我可以不闻不问，却不能问心有愧，所以那天夜里，我找到了青城派，找到了义父留下了的匣子，不是为了报恩——我还不了他的恩，永远都还不了一个人的命，也不是为了报仇——报仇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一路走过来的这些事。</p>
<p>或许只是我想要，只是我想走到真相面前，走到这件事的尽头，得到一个答案，也许就能够让我知道我的来处。”</p>
<p>胡为霜如是讲述着。</p>
<p>方絮坐在石阶最外侧，刀横在膝上，自始至终没有换过姿势，只是在听到周远之死往后眉心蹙起——他当然听得出胡为霜此刻所说均为肺腑之言，可也正因是肺腑之言，方絮才按捺不住复杂的心绪，起伏剧烈则诸如疑惑、痛心、荒谬、讽刺等……他刀鞘上的手指渐渐收紧，攥至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p>
<p>沈药之罕见地饮了酒，苍白的皮肤上腾起大片的红，他没有说话，只是推着轮椅靠得胡为霜近了一点。</p>
<p>咫尺天涯，如自卑者仰首望月，这半寸已经是他能够做的全部了。</p>
<p>路昭搓着手背上的伤口，搓得血又渗出来，最后干脆就把手塞进袖子里，压住了，不让血流出来也不让人看见。</p>
<p>她很痛的话，我就陪她一起痛好了，少年幼稚地想。</p>
<p>胡为霜没有只沉浸于伤春悲秋，说到这，她取出那张羊皮纸展开，地图被铺在石阶上，一边端来的烛火照着那个褪色的朱砂点。</p>
<p>“药王谷，我会去的。”</p>
<p>这个决定并不多么使人意外，胡为霜又把碗端起来，举到眼前，看最后一口酒液的倒影，树枝被折弯了，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就像她幼年捏泥人时不小心掰弯的那只胳膊。</p>
<p>“我以前跟义父提过想开酒铺的事，那时义父说，不如在后院种棵梨树吧？我问为什么是梨树，他道梨花开了好看，后来我听说，梨花不能种在屋后——梨者，离也。</p>
<p>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在蜀中待一辈子。”</p>
<p>胡为霜饮下第四口酒，接着把空了的碗倒扣在膝上，久久没有翻过来。</p>
<p>不知何时起，她的眼前被一团模糊的影子所占据，此刻的春光是那么灿好，青衫剑客正攒眉教诲着什么，似是察觉到了胡为霜的视线，男子转过头来，朝她微微颔首。</p>
<p>果然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呀！</p>
<p>她这样想，却跟着对方一起笑弯了眼。</p>
<p>……</p>
<p>掌上弓开月，袖底药成春。</p>
<p>挑灯夜半授经文，说尽人间疾苦，一步一回身。</p>
<p>骨血渐如君。</p>
<p>归来处。</p>
<p>梨花落尽，犹唤儿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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