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方絮斩草除根的叮嘱说完后，五人在沉默里等到天黑又天亮。</p>
<p>那一夜过得很快。</p>
<p>靖安司的人和武林盟暗哨的传信几乎是一前一后到的，胡为霜带头出了渔棚，贺七娘的船已经等在浅滩上。</p>
<p>五个人上了船，谁也没说话，彼此的打算心知肚明。</p>
<p>竹篙入水，船往上游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水道，两侧的芦苇密得看不见天。船身擦着苇秆过去，沙沙作响。</p>
<p>贺七娘撑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船头撞上泥岸。她把竹篙往泥里一插，船稳住了。</p>
<p>“到了。翻过这道坡就是坟地。”</p>
<p>坟地在矮坡顶上，老柳树底下。</p>
<p>这片坟地是鸦镇的祖坟。从镇子建成那天起，死了的人都往这里埋，一层叠一层，坟头挨着坟头。有的坟有碑，有的坟只有一块石头。最老的坟已经塌了一半，埋在里面的人可能是一百年前的。镇上的老人说，鸦镇的祖坟不能乱动，动了会遭报应。</p>
<p>赵九不信报应。但他同样不能动手掘。</p>
<p>协助他办事的这些本地镇民，之所以替他堵路、替他围人，靠的是利诱，是胁迫，也是那点大棒没落到自己身上的底线。</p>
<p>一旦这条底线破了，所有人倒戈只需要一个眼神。</p>
<p>何况他是影衙的人，又不是盗墓的。</p>
<p>贺七娘母亲的坟在坟地最里面，紧挨着老柳树。这棵柳树是整个坟地里唯一一棵大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树根盘在地下，把周围的坟都连在一起。贺七娘母亲下葬的时候，棺材还是顺着柳树根的空隙塞进去的。</p>
<p>赵九盯了小半年，只知道贺七娘每次来上坟，都往老柳树那边走，但具体是哪一座，他分不清。</p>
<p>所以他选择等。</p>
<p>而此时，贺七娘蹲在坟前，短铲入土。</p>
<p>她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个场景，然而真到了这一天，她发现自己出奇地平静。</p>
<p>到第三铲，土层松了。</p>
<p>或者说这座坟本就比别处松些——她娘下葬那天，她自己填的土，故意踩得不实。</p>
<p>胡为霜站在她身后。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荒草坡上的草叶齐齐往南倒。她的左手按在剑柄上，伤口涂抹了贺七娘的黑药膏后，小的已合，大的也结了薄痂。</p>
<p>贺七娘的药是猛药，胡为霜借残余的药力强冲经脉，把四肢末端的阻碍一一疏通，加上沈药之弥合气血的药丸，便能暂时补全伤处的损耗。</p>
<p>此刻她试着运了一口气——经脉通畅。内息如江河奔涌，没有半点滞涩。出剑速度也恢复到了巅峰。</p>
<p>九成五。</p>
<p>代价是药效过了之后会有一段虚弱期，但平安闯过今日这关，才是眼前的头等大事。</p>
<p>方絮站在坟地最前面，右手刀，左手火铳。火铳里已经填好了弹丸，他试过重量，铳口朝下拎着，肋骨还在疼，但站得住。</p>
<p>路昭在侧翼，左手握剑，活动了两下腕子。软骨散的麻痹全退了，手指收拢时还有一点酸，他于是试了一剑，剑风随即截断一小丛荒草。</p>
<p>沈药之靠在老柳树后面，暗器的箭头上淬了毒——麻痹散，跟软骨散同源，但见效更快，中箭的人三息之内手脚僵直。他检查了一遍银丝索的关窍，确认没有卡滞。</p>
<p>钟道雪在坟地最外围，几乎要越过主战场的边界，她手里攥着蛊。</p>
<p>四个暗卫则从荒草坡后面包抄上来。</p>
<p>扮相上与影衙那些杀手难以分辨，都是黑衣，短刀，为首那个还端着一把弩。</p>
<p>赵九来了。</p>
<p>荒草深处人影晃动，男人走得很慢，比之前慢。</p>
<p>坡上的草叶被他的脚步压出一条线，线的尽头是他疲惫的脸。他的左臂伤口结了痂，但眼眶凹得更深了，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p>
<p>一夜无眠。</p>
<p>景妙把坟地外围的暗哨清了两个，放走一个，苟活下来的那个自然要跑回去报信，赵九被搅得一夜没合眼。他派出去找人的探子回来三拨，每一拨都说“没找到”。</p>
<p>让人盯贺七娘，贺七娘在船上。让人盯周老头，周老头在茶馆。让人盯镇口，镇口什么都没有。</p>
<p>他等了一夜，最后换来的是一支疲惫的队伍和一个空荡荡的荒草坡。</p>
<p>这个结果，赵九简直要气笑了。</p>
<p>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终于到来的胡为霜几人，他却生出点寒暄的兴致。</p>
<p>赵九依旧摆着架子，在二十步外停下。</p>
<p>“靖安司的人到了镇口。”他哑着嗓子说，</p>
<p>“侯府的暗卫。”</p>
<p>这种场合下，赵九的眼睛又好使了，至少认出了四个黑衣家伙的来路。</p>
<p>“宣平侯府养的家生子？倒是舍得。”</p>
<p>路昭抬剑对峙，没有接话。</p>
<p>“还有火铳，燕家也敢和影衙作对，”</p>
<p>赵九盯着方絮手里的短铳，“可惜，这里不是岭南。”</p>
<p>环顾一周，他点评道：“你们准备得挺齐。”</p>
<p>“你准备得不够。”方絮说。</p>
<p>赵九笑了一下。他抽出双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起来比前日所见老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淤血，嘴唇干裂，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但每次吸气都吸不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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